熔炉池畔的热浪舔舐着皮肤,空气里金属和硫磺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卡拉斯蹲在池边,指尖悬在翻涌的金红岩浆上方一寸处,闭着眼。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下,在下巴汇成滴,砸在黑曜石地面上,嘶地一声化作白汽。
他掌心那隐去的沙漏印记微微发烫。
三天。布伦特大师给了他们三天时间休整,现在第一天刚过晌午。
“别急着伸手,小子。”布伦特大师粗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老矮人正用一柄长柄铜勺,从熔炉池边缘舀起一汪黏稠的、亮度稍暗的熔岩,倒在旁边一个石刻的凹槽里。熔岩在凹槽中缓缓摊开,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灰黑色的壳,底下却依旧暗红涌动。
“地脉的心跳,你得先听,再数,最后才敢试着摸它的脉搏。它可不是你怀里那块温顺的‘锻火之心’碎片。”
卡拉斯收回手,睁开眼。他不是没“听”。在“沉淀之种”带来的新感知里,眼前这池熔岩并非简单的炽热流体。它是无数细微能量涡流的聚合,每一条“溪流”的奔涌速度、温度、蕴含的矿物微粒和地脉讯息都略有不同。
它们互相冲撞、交融、分离,在池中形成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图案。更深处,与山体地脉主干的连接处,能量的奔涌如同深海巨兽的呼吸,缓慢,磅礴,带着亿万年的沉重。
他想做的,不是干扰这呼吸,而是尝试让其中一小缕能量——也许拳头大小的一股——发生“沉淀”。
按“时”之遗产模糊的启示,“沉淀”不是凝固,不是减速,而是让能量或物质在时间尺度上“经历”更长的变化积累过程,使其特质更趋厚重、稳定,难以被外力轻易扰动或同化。
问题在于,如何“加速”这个自然可能耗时千年的过程,又不破坏能量本身的结构?
他试过用架构师的意念去“勾勒”时间流逝的意象,用“沉淀之种”的共鸣去“引导”。效果微乎其微。
那一缕被他选中的熔岩能量,只是稍微“呆滞”了那么一刹那,旋即又汇入奔腾的洪流,了无痕迹。
“光靠想不够。”墨纪奈的声音轻轻响起。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她没看熔炉池,而是看着卡拉斯微微蹙起的眉头。
“我能感觉到……你想让它‘变老’,但你的力量太‘新’,太‘锐’,像刚开刃的刀子去雕陈年木头,使不上劲,还容易崩口。”
卡拉斯看向她。“你有想法?”
墨纪奈走到凹槽边,蹲下,伸出纤细的手指,悬在那片逐渐凝固的熔岩上方。她没有释放任何明显的平衡之力,只是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极其轻缓。
片刻,她指尖下方的熔岩表面,那层灰黑色的硬壳上,悄然浮现出几道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石纹般的淡金色纹路,一闪而逝。
“我不是让它‘沉淀’。”墨纪奈收回手,睁开眼,“我只是……轻轻抚平了它内部几处最激烈的能量冲突点。就像把打结的线头理开。剩下的,它自己会慢慢‘沉静’下去,虽然很慢。”
她看向卡拉斯,“你的‘沉淀’,或许也需要一个更……‘平静’的基底?地脉能量本就奔腾不息,强行让它‘经历时间’,就像试图让狂奔的野马立刻学会踱步。”
布伦特大师在一旁摸着胡子,若有所思。“有点道理。地脉之心复苏不久,能量正是最活跃、最‘年轻’的时候。让它沉淀,得先让它‘稳’下来。光靠蛮力或者玄乎的‘时间意念’不行。”
他走到熔炉池另一边,指着一处池壁,“瞧这儿。”
卡拉斯和墨纪奈走过去。布伦特大师所指的池壁岩石,颜色比周围更深,近乎墨黑,表面光滑如镜,隐约能看到内部有极其微弱的、几乎停滞的暗金色流光缓缓脉动。
“这是圣山最初建造时,第一代地脉行者大匠亲手锻造的‘镇石’。”布伦特大师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岩石,“它不吸收能量,也不反射。它就在那儿,像最深的海沟,再狂暴的能量流经过它附近,都会不由自主地放缓、变得平顺。靠的不是压制,是它自身极致的‘稳’和‘重’。它经历过的时间,比山体本身还久,是从星核深处取出的‘古岩心’。”
极致的“稳”与“重”……经历漫长时光形成的特质……
卡拉斯若有所悟。他再次看向熔炉池,但这次,他不再试图去“加速”某一缕能量的时间,而是将意识沉入“沉淀之种”,尝试去“感知”这片空间中,那些已经存在的、最“稳”最“重”的“时间痕迹”。
起初是一片模糊。炉火的喧嚣,能量的奔腾,各种“年轻”、“活跃”的痕迹充斥感官。
他耐心地摒除杂讯,将感知的“网眼”放得极大,只捕捉那些沉静到近乎死寂、却又无比深邃的“存在感”。
慢慢地,一些“点”浮现出来。
脚下黑曜石地板的深处,有亿万年前岩浆冷却的“第一次寂静”;远处山壁的岩层里,有不同地质年代挤压形成的“层叠的重量”;布伦特大师那柄金属法杖的握柄处,有无数代手掌摩挲留下的“使用的年轮”;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微尘,有些也携带着古老星体碎裂时的“凝固的刹那”……
这些“时间痕迹”极其微弱,分散,不成体系。但它们确实存在,像古老房屋梁柱上积年的灰尘,无声诉说着流逝。
卡拉斯没有试图调动它们——那远超他现在的能力。他只是“看”着它们,感受它们那种独特的、与沸腾熔岩截然相反的“沉静”质感。
然后,他再次将注意力投向熔炉池,但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改变能量,而是尝试用“沉淀之种”的力量,极其轻微地“引导”池中一小片区域的能量流,“绕开”那些最狂暴的冲突点,让它们自行朝着相对“平静”的路径流淌。
同时,他将自己感知到的、那些古老“时间痕迹”的“沉静”意象,如同最淡的墨水,轻轻“晕染”到那一片被引导的能量区域。
没有强力的干涉,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
熔炉池中,一块脸盆大小的区域,翻涌的浪头似乎平息了些许。金红色的光芒依旧明亮,但那股躁动不安的“气焰”收敛了,流淌的姿态变得更为圆融、沉稳。
甚至,在那片区域的边缘,熔岩与池壁接触的地方,悄然凝结出一小圈暗红色的、质地异常细密的晶壳,像是瞬间经历了更长时间的冷却与结晶过程。
变化细微,但真实存在。
布伦特大师瞪大了眼睛,凑近看了看那圈晶壳,又抬头看看卡拉斯,胡子翘了翘:“啧……有点门道了。不是蛮干,是顺水推舟,还加了点……‘老味道’?”
墨纪奈也感知到了变化,轻轻点头:“这样……消耗小很多。而且能量本身没有受损,只是特质有了微妙偏移。”
卡拉斯长舒一口气,感到一阵轻微的精神疲惫。这比之前蛮横的尝试有效得多,但也更考验精细控制和对“时间痕迹”的感知灵敏度。
“还不够。”他摇摇头,“这点变化,对于整个地脉能量场来说,杯水车薪。而且太慢。”
“急什么?”布伦特大师哼了一声,“才第一天!能摸到门路就不错了。接着练!墨纪奈丫头,你也别闲着,用你的平衡力场帮他‘稳住’练习区域,减少干扰。我去看看老穆拉丁那小子,别把好材料打废了。”
接下来的两天,卡拉斯和墨纪奈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熔炉厅。练习从脸盆大小的区域,慢慢扩展到桌面大小,控制精度和“沉淀”效果也在缓慢提升。
他们发现,“沉淀”的效果与能量本身的性质有关。越是活跃、年轻的能量,初步“沉淀”带来的“沉稳化”效果越明显;而那些本就相对稳定、古老的次级能量流,则变化不大。
墨纪奈的平衡之力起到了关键作用。她能精准地抚平练习区域边缘的能量涟漪,防止“沉淀”尝试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也能敏锐地察觉卡拉斯引导失误时可能造成的能量淤积或冲突。
第三天下午,他们尝试对一块从熔炉池中取出、已初步凝固但内部仍蕴含活跃地脉热力的暗红色金属矿锭进行“沉淀”处理。
卡拉斯将手掌虚按在矿锭上方,墨纪奈的平衡力场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将矿锭及其周围一小片空间轻柔地笼罩。
卡拉斯沉心静气,引导着矿锭内部那活跃但相对简单的热力流缓缓“沉降”,同时将感知到的、熔炉厅内那些最沉静古老的“时间痕迹”意象,一丝丝沁入矿锭的物质结构。
过程缓慢。汗水浸湿了卡拉斯的后背,墨纪奈的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矿锭表面的暗红色光泽逐渐变得内敛,温度下降的速度似乎比正常冷却快了一些,但并非骤然变冷,而是一种均匀、深透的降温。
最终,当卡拉斯收回手时,那块原本透着炽热余晖的矿锭,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宛如陈年赤铁般的暗哑红色,触手微温,质地感觉异常均匀、致密。
布伦特大师拿起矿锭,掂了掂,又用一个小锤子在不同位置轻轻敲击,侧耳倾听回音。“唔……杂质析出更均匀,内部应力几乎完全消除,热力残留稳定……这东西,现在拿去锻造,延展性和能量导通性会好上一大截,而且对后续附魔的亲和度可能更高。”
他看向卡拉斯,眼神里带着赞许,“虽然离给整个地脉能量‘加料’还差得远,但这手本事,以后锻造高级玩意或者处理某些不稳定能量源时,能派上大用场。”
卡拉斯擦去额头的汗,看着那块“沉淀”过的矿锭。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让他对“沉淀之种”和地脉能量的理解加深了一层。这不是攻击性的力量,更像是辅助性的“精加工”能力,能让事物的基础变得更扎实。
“谢谢,大师。”他喘了口气,“也谢谢你,墨纪奈。没有你的平衡力场,我控制不了这么精细。”
墨纪奈微微摇头,脸色因为消耗有些发白,但眼中有一丝成就感。“互相帮助而已。我也从你对‘时间痕迹’的感知里,学到了一些稳定能量结构的新思路。”
就在这时,石友抱着一卷几乎和他一样高的硬化皮卷,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卡拉斯大人!莉莉安小姐让我送来这个!她在藏库里找到的,可能和‘潮汐之心’有关!”
皮卷在熔炉池旁的空地上摊开。那是一幅非常古老的海图,绘制材料特殊,历经岁月依然柔韧,上面的颜料却多有剥落。
海图中心大片区域是狂暴的漩涡和空白,但在边缘一处,用某种荧光贝母研磨的翠绿色颜料,清晰地绘着一串环状岛屿符号,旁边标注的文字扭曲难辨,但其中一个词莉莉安用星语做了注释,正是“潮汐”。
更重要的是,在这串环礁符号的中央,画着一个简笔的、仿佛由无数波浪环绕的“心”形图案。而在图案下方,有一行极其细小、几乎被污迹覆盖的矮人铭文。布伦特大师凑近,用放大镜仔细辨认了半天,缓缓念出:
“心石所在,记忆翻涌。非歌者之血,勿近。非澄澈之魂,勿触。遗忘即守护,回响即灾厄。”
气氛安静了一瞬。
“歌者之血……澄澈之魂……”墨纪奈低声重复。
“遗忘即守护,回响即灾厄。”卡拉斯咀嚼着这句话,“听起来,潮汐之心不仅是钥匙,它本身可能就承载着某种……需要被‘遗忘’或至少被谨慎对待的记忆或力量。‘渊海歌者’的遗产,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取得的。”
石友补充道:“莉莉安小姐还在对比其他星象记录,她说这幅海图的方位参考很隐晦,但结合我们已有的信息,大概方位能锁定。只是……那片海域的空间紊乱指数高得吓人,常规跳跃几乎不可能,只能靠渡厄龙舟慢慢飞进去,而且路上有什么危险完全未知。”
未知,危险,苛刻的条件。但这并没有动摇卡拉斯的决心。
“继续整理所有相关信息,尤其是关于‘渊海歌者’和环礁内部可能环境的记载。”他对石友说,“明天一早,我们最后检查准备,后天黎明出发。”
傍晚,卡拉斯独自登上圣山的一处了望平台。远处,山谷沉浸在暮色中,熔炉圣山入口的青铜巨门在夕阳下泛着沉静的光。山风带来远方未熄炉火的余温,以及矮人营地里隐约的歌声和锤打声。
老穆拉丁的新铠甲据说已经完成最后的附魔,正在做适应性调整。莉莉安还在藏库里,试图从那些残缺的诗歌或航海日志里拼凑出更多关于环礁的线索。
暗爪在山谷另一侧休息,庞大的龙裔身躯在渐暗的天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山丘。
掌心的沙漏印记已经不再持续发烫,只是在他凝神感知时,才会传来温润的呼应。那块“沉淀”过的赤铁矿锭,此刻就放在他腰间的材料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稳定感。
他望向东南方的天空,那里是星图上海洋的方向。翡翠环礁,潮汐之心,被掩盖的背叛,记忆的浪花……前方是深不可测的迷雾之海。
但至少,他们现在手里多了一块更沉的“石头”,多了一点点让事物“沉淀”下来的可能。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墨纪奈。她递过来一个水囊。“布伦特大师让厨房加了蜂蜜和宁神草根。”
卡拉斯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草药气息滑入喉咙,舒缓了精神的疲惫。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望着逐渐亮起的星辰,都没说话。山谷里的矮人歌声随风飘来,粗犷而踏实,在这充满未知的旅程前夜,显得格外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