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红场上,飘扬了七十多年的苏联国旗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俄罗斯的三色旗。这个曾经与美国并驾齐驱的超级大国,在这一天正式解体。
消息通过电波传到中国,传到哈尔滨,传到狍子屯时,已经是二十六日傍晚。郭春海正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看文件,收音机里突然插播了这条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却像一颗重磅炸弹:
“……苏联最高苏维埃今天举行最后一次会议,宣布苏联停止存在。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发表电视讲话,辞去总统职务……”
郭春海愣住了,手里的钢笔掉在桌子上,墨水溅了一身。他顾不上擦,冲到收音机前,把音量调到最大。
“俄罗斯联邦、乌克兰、白俄罗斯等十一个原苏联加盟共和国领导人已签署《阿拉木图宣言》,宣告成立独立国家联合体。苏联正式解体……”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金成哲脸色煞白地冲进来:“队长,听说了吗?苏联……苏联没了!”
“正在听。”郭春海声音干涩,“咱们在俄国的生意……”
“全断了!”金成哲几乎要哭出来,“我刚接到伊万大叔的电话,他说现在俄国乱成一团,银行冻结,海关关闭,货物全被扣在边境。咱们有三船货在海上,五列车皮在铁路上,还有二十辆卡车在公路上,全被扣了!总价值……总价值两千万!”
两千万!合作社一年利润的三分之二!郭春海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摔倒。他扶住桌子,深吸了几口气:“伊万大叔怎么说?还能不能想办法?”
“他说现在谁也说不准。”金成哲的声音带着哭腔,“政府没了,法律没了,军队都乱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抢劫,咱们的货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伊万大叔自己的公司也被查封了,他自身难保。”
郭春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慌也没用,必须想办法。“还有蒙古和朝鲜的生意呢?”
“蒙古还好,但也不稳定。朝鲜……朝鲜跟咱们的贸易本来就不多,影响不大。但俄国是咱们最大的贸易伙伴,占了咱们跨境贸易的百分之七十。这一断,损失太大了。”
正说着,乌娜吉也急匆匆地赶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叠电报和传真,脸色比金成哲还难看。
“春海,出大事了。”她的声音在发抖,“除了俄国那边,国内也出事了。刚刚接到通知,国家要严打‘投机倒把’,咱们合作社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什么?!”郭春海和金成哲同时惊呼。
“工商局、税务局、公安局联合检查组已经出发了,明天就到。”乌娜吉把文件递给郭春海,“这是传真过来的通知,要求咱们配合调查。”
郭春海接过文件,手在颤抖。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根据国家有关政策,对‘投机倒把’行为进行严厉打击。你单位涉嫌利用价格双轨制套取国家资源,涉嫌非法倒卖计划内物资,涉嫌偷税漏税……现要求你单位主要负责人及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这……这从何说起?”金成哲急了,“咱们合作社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哪有‘投机倒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郭春海苦笑,“咱们这些年发展太快,太招眼,早就有人看不惯了。现在苏联解体,国际形势大变,国内政策也要收紧。咱们这是撞枪口上了。”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郭春海虽然心里也没底,但作为带头人,他必须稳住,“娜吉,你把所有账目准备好,特别是跟国有企业的交易记录。咱们跟他们的合作都是正规的,有合同,有发票,不怕查。”
“金成哲,你立刻联系所有合作伙伴,特别是国有企业,让他们出具证明,证明咱们的贸易是合法的。”
“我马上去办。”
“等等。”郭春海叫住他,“还有,收缩业务。把能变现的资产变现,把能收回的货款收回。咱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两人分头行动。郭春海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苏联解体,他其实早有预感。这几年跟俄国做生意,能明显感觉到那边的混乱:物资短缺,物价飞涨,官员腐败,人心惶惶。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更没想到的是,国内的风向也变得这么快。前几年还鼓励搞活经济,鼓励乡镇企业,现在突然要严打“投机倒把”。合作社这些年确实利用了一些政策空间,比如价格双轨制——同样的商品,计划内价格低,市场价高,合作社从国有企业拿到计划内物资,再按市场价销售,赚取差价。这在当时很普遍,但现在,可能就成了罪名。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联合检查组果然来了。十个人,分别来自工商局、税务局、公安局,还有两个是省里派来的。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处长,姓刘,脸色严肃,不苟言笑。
“郭春海同志,我们是联合检查组,奉命对兴安合作社进行调查。”刘处长出示了证件和文件,“请配合。”
“欢迎检查。”郭春海很镇定,“我们一定配合。”
检查组开始工作。查账,查合同,查库存,查银行流水。合作社所有的账本都被搬了出来,堆满了会议室。检查组的人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对。
乌娜吉作为财务总监,全程陪同。她心里很紧张,但表面很平静。合作社的账目她很清楚,每一笔都经得起查。但问题是,有些账目的“性质”可能有问题。
果然,检查到第三天,问题来了。
“这笔交易,”检查组的一个会计指着一笔账,“一九八九年三月,你们从县木材公司购买了五百立方米木材,价格是每立方米一百元。但同期市场价是每立方米二百元。差价一百元,总共五万元。这笔差价,你们怎么解释?”
乌娜吉早有准备:“这是计划内价格。县木材公司每年都有计划内指标,用不完可以转让。我们是正常购买,有合同,有发票。”
“计划内指标是给国有企业的,你们是集体企业,怎么能用?”
“当时政策允许。而且我们购买后,用于合作社的建设和生产,没有倒卖。”
“那这笔呢?”会计又指着一笔,“一九九零年五月,你们从市粮食局购买了五十吨大豆,价格是每吨八百元,市场价是一千二百元。差价四百元,总共两万元。”
“这也是计划内价格。”乌娜吉说,“我们购买后,加工成饲料,用于养殖场。有加工记录,有使用记录。”
“但你们把饲料卖给了其他养殖场,赚了差价。”
“饲料加工需要成本,我们加的是合理的加工费,不是倒卖原材料。”
问话很尖锐,但乌娜吉回答得有理有据。检查组查了五天,没查出什么大问题。合作社的账目清晰,手续齐全,经营规范。
但刘处长不满意。他把郭春海叫到单独的房间谈话。
“郭春海同志,你们合作社的问题,不在账目上,在性质上。”刘处长很严肃,“你们利用集体企业的名义,套取国家计划内资源,再按市场价销售,这就是‘投机倒把’。虽然手续齐全,但性质恶劣。”
“刘处长,我不这么认为。”郭春海很平静,“价格双轨制是国家的政策,我们是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经营。而且我们赚的钱,大部分用于合作社的发展和屯里的建设,没有中饱私囊。”
“那是你的说法。”刘处长说,“现在国家要整顿经济秩序,打击‘投机倒把’。你们合作社是典型,必须处理。”
“怎么处理?”
“两条路。”刘处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认罚。罚款一百万元,关停部分业务,退出一些市场。第二,不认罚,那就移送司法机关,按‘投机倒把罪’处理。”
一百万元!合作社现在资金链本来就紧张,再罚一百万,等于要了半条命。
“刘处长,能不能通融……”
“没有通融的余地。”刘处长打断他,“这是上面的决定。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
检查组走了,留下了一纸《行政处罚告知书》:罚款一百万元,限期一个月缴纳;关停运输公司国际业务、娱乐公司新增业务、养殖场扩大项目;合作社主要负责人三年内不得担任企业领导职务。
消息传开,合作社炸了锅。社员们聚集在合作社大院,议论纷纷,情绪激动。
“凭什么罚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一百万元,抢钱啊!”
“关停业务,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郭春海站在台阶上,看着愤怒的乡亲们,心里很痛。他知道,这次危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外有苏联解体,贸易中断;内有政策收紧,罚款关停。合作社面临着生死存亡的考验。
“同志们,安静。”他大声说,“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是团结的时候。咱们合作社成立六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虽然大,但只要咱们团结,就能挺过去。”
“怎么挺?一百万元,咱们哪来那么多钱?”
“凑。”郭春海很坚定,“我带头,把我家的存款拿出来,十万。在座的,有多少拿多少,凑够一百万。等渡过难关,合作社加倍还给大家。”
“我拿五万!”
“我拿三万!”
“我拿两万!”
社员们纷纷响应。这些年,合作社让大家富起来了,每家都有存款。现在合作社有难,大家都愿意帮忙。
但光凑钱还不够,必须想办法开源节流,恢复经营。
郭春海召集管理层紧急开会。
“第一,收缩业务。”他做出决定,“运输公司的国际业务全部暂停,集中精力做国内业务。娱乐公司暂停新店扩张,集中精力经营现有店面。养殖场暂停扩大规模,集中精力提高现有养殖效益。”
“第二,变现资产。把一些非核心资产卖掉,比如合作社在哈尔滨的一些房产,在县里的一些门面。这些能快速回笼资金。”
“第三,开拓新市场。俄国不行了,咱们转向东南亚,转向欧洲。虽然远,但总比没有强。”
“第四,加强内部管理。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这些措施很艰难,但必须做。合作社像一艘在风暴中的船,必须减轻负重,调整航向,才能不沉没。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合作社最艰难的时期。每天都有坏消息传来:俄国那边的货被当地军阀抢了,蒙古那边的合作伙伴破产了,朝鲜那边的贸易被政府叫停了……国内也不消停,检查组时不时来检查,媒体上开始出现批评合作社的文章。
但合作社的社员们很团结。大家省吃俭用,努力工作,互相鼓励。有人主动降薪,有人加班不要加班费,有人把自家的粮食拿出来给合作社食堂。
最让郭春海感动的是托罗布老爷子。老爷子把自己一辈子的积蓄——三万块钱,全部拿了出来。
“春海,这钱你拿着。”老爷子说,“我老了,用不着钱了。合作社是咱们的家,不能垮。”
“老爷子,这钱我不能要……”
“必须拿着!”老爷子很坚决,“没有合作社,我早死了。现在合作社有难,我必须出份力。”
郭春海收下了钱,但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加倍还给老爷子。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合作社勉强维持住了。到一九九二年底,情况开始好转。
国际方面,合作社在东南亚打开了新市场,把中国的轻工业品卖到越南、泰国、马来西亚。虽然规模不如俄国,但总算有了收入。
国内方面,经过一年的整顿,政策开始松动。检查组撤走了,罚款从一百万降到五十万,关停的业务也陆续恢复了。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危机,合作社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改革:砍掉了不赚钱的业务,精简了机构,优化了管理,提高了效率。虽然规模变小了,但更健康,更有竞争力。
在年终总结会上,郭春海很感慨:“同志们,过去的一年,是合作社最艰难的一年。但我们挺过来了。为什么能挺过来?因为团结,因为坚持,因为信念。”
“苏联解体了,但世界还在;政策收紧了,但改革开放的大方向没变。只要我们顺应时代,调整自己,就一定能活下去,而且活得更好。”
他宣布了新的规划:用三年时间,恢复到危机前的水平;用五年时间,实现新的跨越。
目标很艰巨,但大家有信心。因为他们经历过生死,知道团结的力量,知道坚持的价值。
夜深了,合作社的灯还亮着。郭春海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危机暂时过去了,但教训很深刻。他明白了,企业要做大,不仅要会经营,还要懂政治,懂国际,懂风险控制。
前方的路还很长,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挑战。
但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这个伟大的时代。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