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龙脉怎么办?”
陆沉望着先前战斗之处已经一片狼藉的佛堂洞窟,眉头紧锁。
“我们走后,恐怕不光有禅教,还会有怜生教的人,他们迟早还会来。”
“对于提升力量的渴望,这世上没人能真正拒绝。”
宁青虹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莲花蒲团之下。
“龙脉自然不能再让他们为所欲为。”
她微微一顿,语气沉了下来:“此物毕竟事关岭南三府地气,若出了异动,整个岭南都要跟着动荡。”
“按说这种事,该是你们斩龙人出手料理才是。”
“可惜……”
宁青虹摇了摇头:“这条龙脉,本就是被斩后未死,重续而生的孽种,怨念积得太深了。”
“寻常斩龙手段,怕是压不住它,否则,岭南当年的龙脉之患,也不至于留下这么个尾巴。”
陆沉默然。
“不过你既然来了,倒也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宁青虹话锋一转:“你们斩龙人的血脉,天生对龙脉就有几分压制力。”
“先前在京城时,我与你们族中的人打过交道,他们平日里就喜欢窝在五龙山下,借龙脉之气修行自身。”
她望向陆沉:“这条孽龙怨气虽重,但你也不是日日在此修行,且你身负血脉,对它的压制力本就不弱,不妨试试在此地修行一段时日。”
“若能借龙脉之力打磨己身,对你未来的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陆沉若有所思。
“当然,这事得你自己掂量。”
宁青虹语气淡淡,也不催促:“你先前用定龙盘吸纳地气入体,那种感觉,你比谁都清楚。”
“龙脉这东西,对你们斩龙人可不算友善。”
“尤其是你这身血脉,一旦吸收过了头,被龙脉反过来影响,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这些都是你们斩龙人自己的门道,我一个外人,说再多也是隔靴搿痒。”
她摆摆手:“若是怕风险,暂时不动也无妨。”
“等哪日你认祖归宗,弄清了斩龙人的隐秘,再回来处置也不迟。”
陆沉沉默片刻,开口道:“我还是试试吧。”
自打知道自己与斩龙人有牵扯,他就一直留心这方势力的消息。
可外面的渠道里,能查到的实在少得可怜。
哪怕是知道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他心中也从未生出过“认祖归宗”的念头。
能将他们一家扔在岭南,任其自生自灭,这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想让一个养尊处优数百年的家族,认下他这个穷乡僻壤出身的罪人之后,那难度,怕是不比屠龙小多少。
“随你。”宁青虹也不多劝,“我在外面替你护法,你自己小心。”
陆沉点头,转身走向那胖和尚先前打坐的位置。
他一脚踢开那和尚用来打坐的莲台,露出下面的孔洞。
黑漆漆的洞口里,顿时涌出一股浓烈的腐烂臭味。
他先前就感应到此处还有古怪,没想到,竟是这般状况。
陆沉低头看去。
层层叠叠的白骨,塞满了洞口下方的空间。
他这才明白,这些年里死掉的徭役,尸首都去了哪里。
再看向那条蛰伏地底的龙脉,他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即便不通堪舆之术,也能大致明白。
这赫然就是借怨念浇灌,强行催熟的手段!
若非如此,一条沉寂多年的龙脉,又怎么会凭空生出灵识,化作如今这头怨念深重的孽龙?
宁青虹坐在洞窟边缘,看似修行,实则心神始终落在那间佛堂洞窟之中。
她并不抱什么指望。
定龙盘那东西,她早年就弄到过一只,也曾动过借龙脉修行的念头。
试过之后才知道。
所谓“斩龙人血脉能压制龙脉”,也不过是压制而已。
想要从中汲取力量,难如登天。
即便是那些正统的斩龙人一脉,也只能小心翼翼地牵引一丝龙脉气息,浅尝辄止。
稍有不慎便要退避三舍。
那点收获,聊胜于无,远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唯有一些天才,才能够在龙脉之中真正汲取到足够多的利益。
所以陆沉说要试试,她也没拦着。
可渐渐地,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对劲。
佛堂里没有传出任何异响,盘坐下来的陆沉甚至连呼吸声都平稳得不像话。
可那股气息……
宁青虹猛然站直了身子。
金红色的光,正从佛堂洞窟的四面八方之中溢出来。
那光并不刺目,却沉甸甸的,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洞窟之内,打开那莲花镇压的通道之后,陆沉盘膝而坐,周身已被金红色的光芒笼罩。
那光从外界不断灌入他体内,又从他体内一寸一寸渗出来。
像是沉眠地底多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隙,正在汹涌地喷薄。
宁青虹瞳孔微缩。
这模样,她见过!
就在不久之前,那个胖和尚被龙脉反噬,神志渐失的时候,身上就是这样的光!
只是陆沉身上的,要浓烈十倍,百倍!
几乎要将整个人烧成透明。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本以为这只是又一次徒劳的尝试,顶多让陆沉先行体验一下斩龙人的血脉,至于收获,可能会有一点聊胜于无的感应。
可眼下这情形,哪里是“聊胜于无”能打住的?
这分明是龙脉在往他身体里灌!
怎么可能?
定龙盘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
斩龙人一脉小心翼翼都不敢多取的东西,他像是在鲸吞。
宁青虹死死盯着陆沉的脸,不敢眨眼。
她怕自己一错开目光,下一刻,那双眼睛睁开,就不再是陆沉了!
佛堂之内,金红之光已炽烈如焚。
陆沉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额角青筋暴起。
那股磅礴的龙脉之气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蛮横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像是决堤的洪水,要将他这具凡胎肉身撑破,碾碎!
他咬紧牙关,体内气血翻涌如沸,却仍止不住那源源不断灌入的力量。
轰!
一声低沉的闷响,自地底深处传来,整座佛堂都为之一颤。
宁青虹瞳孔骤缩。
一条龙。
一条黑金色的龙,正从那蒲团下的孔洞之中缓缓升起。
它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怨念与地气凝聚而成。
鳞甲森然,须眉怒张,一双赤金色的竖瞳之中尽是暴虐与疯狂。
它盘旋于佛堂半空,身躯蜿蜒,几乎填满了整座屋宇,而后猛然低头,朝着陆沉张口噬下!
那一瞬间,狂风大作,怨气冲霄。
宁青虹足下发力,身形暴起,一掌拍出。
可掌力尚未触及那黑龙虚影,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弹了回来,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连退数步。
她脸色铁青,却只能立在原地,死死盯着佛堂中的一切。
这种层面的交锋,她已插不上手。
黑龙的巨口越来越近,腥风扑面。
这不仅仅是力量的灌注,更是意志的吞噬!
这头孽龙想要的不光是他的命,更是他的神志,是他的身躯!
它要夺舍!
陆沉心中警兆狂鸣,体内气血在一瞬间被催动到了极致。
罗汉道果的金光自丹田迸发而出,化作一尊淡淡的罗汉虚影盘坐身后,降龙伏虎之势立显。
他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轰!
两股力量在体内轰然碰撞。
陆沉身躯剧震,七窍之中隐隐有血丝渗出,可他纹丝不动,以罗汉道果的刚猛之力,死死钳住那股试图冲入识海的怨念。
一条臂粗的黑金龙气被他攥在掌中,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那罗汉虚影的镇压。
降龙伏虎,本就是罗汉本分。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陆沉本想一鼓作气将这股龙脉之气彻底排斥出去。
可就在他发力之瞬,丹田深处,那沉寂已久的海山印忽然轻轻一颤。
那颤动极轻微,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了层层涟漪。
陆沉福至心灵,硬生生收住了力道。
他没有再排斥。
而是沉下心神,任由那股龙脉之气与海山印的苍茫之力交汇。
那一刻,他恍惚间像是置身于太古之初,天地未开,山海未定,一片混沌苍茫之中。
唯有最原始,最纯粹的力量在缓缓流转。
海山印的震荡越来越剧烈。
一股股仿若来自洪荒的鼓点,将那黑金龙气之中,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怨念与暴虐,一层一层地剥离开去。
怨念消散,暴虐褪尽!
剩下的,是一缕极细,极淡,却纯净到不可思议的金色光丝。
那是一抹真灵!
龙脉最本源,最核心的那一点灵光!
陆沉心念一动,海山印轻轻一收,那缕金色光丝便如乳燕归巢,没入他的丹田之中。
佛堂之内,金红之光骤然熄灭。
黑龙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身躯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无形。
一切重归沉寂。
宁青虹怔怔地望着陆沉,半晌没有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