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这些人怎么办?”
汪琴目送陆沉踏上青鹰背脊,看着这满地狼藉。
那些跪伏的碧落山庄女修,瘫软在地的苍梧剑派弟子以及被锁链捆住双手,蜷缩在囚车中的散修和捕快。
他一时间多少有些犹豫。
这些人,可都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放在整个安崖府,都必定是有名有姓的家伙。
而且能被条线过来参与斩杀陆沉的,都必定是精挑细选的背景。
真要是将这些人全都给杀了的话,怕是这种酷烈的事情,也就天赐侯陆沉能做的出来,而且也敢做了。
陆沉站在青鹰背上,衣袍猎猎,青鹰振翅而飞。
“留下那个刚刚交代了的家伙。”
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
“其他的,按你们锦衣卫的风格去办,不用问我。”
青鹰长唳一声,双翼猛地一振,卷起漫天枯叶与尘土,如同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直冲云霄。
汪琴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唇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他转过身,抬起手,轻轻一挥:“全都给我拿下。”
身后那十几个锦衣卫校尉如狼似虎,一拥而上。
锁链哗啦作响,刀鞘碰撞。
那些女修惊恐的尖叫,散修的求饶,苍梧剑派弟子的怒骂,混成一片,在山谷中回荡。
有人挣扎,被一拳打翻在地。
有人试图逃跑,又被锁链缠住脚腕拖回来。
不过片刻,所有人都被捆得结结实实,跪成一排,面如死灰。
一个年轻校尉走到汪琴身边,低声道:“头儿,这些人……咱们之后怎么处理?要查他们的案底吗?”
汪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让那校尉脊背一凉,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查个屁。”
汪琴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胆敢对侯爷出手,就已经全都够死罪一条了,怎么做事,还用我教你?”
那校尉面色一凛,抱拳道:“属下明白。”
汪琴不再看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
“也不知道侯爷留着这些人到底有什么用意?”
青鹰背上,陆沉负手而立,衣袍被高空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越来越远的山谷。
看见那些倒下的身影,看见那片蔓延的血色,便收回了目光,不再看。
他心中盘算着安崖府如今的局势。
三家宗门。
苍梧剑派,铁衣门,碧落山庄!
这次派来的都是门中精锐,被他杀了大半。
短时间内,他们绝不可能再派出像样的高手。
陆沉故意走得慢,故意在路上等,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安崖府的情况盘根错节。
他自己去查,不知要查到何年何月。
不如给这些宗门机会和借口,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他料定没有宗师敢出手。
至少现在不敢。
他也知道三大宗门必有后手,不会贸然行事。
可汪琴等人的出现,以及他们带来的宁青虹已至安崖府的消息,给了他很大的信心。
天塌了也有高个的顶着,还轮不到他这个还没突破宗师的天赐侯去扛。
如今这样的结果,刚刚好。
只是,宁青虹为什么想让他过去?
她发现了什么?
陆沉按照汪琴给的方位,拍了拍青鹰的脖颈,让它调整方向,朝安崖府更深处飞去。
山峦在脚下连绵起伏,如同一片凝固的绿色海洋。
秋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群山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飞着飞着,陆沉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劲。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片山,有问题。
他凝神,眉心祖窍处天眼悄然开启。
视野之中,山川地脉的气机缓缓浮现,如同地底深处流淌的暗河。
那些青色的光团在山峦间蜿蜒,交织,汇聚,形成一幅复杂而玄奥的图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安崖府的地脉,他曾在落圣窟外看过一次。
那时的地脉是被斩断的。
像一条被利刃从中间劈开的巨龙,断裂处气机紊乱,青光四散。
断龙脉,这是他在典籍中见过的说法。
山势如龙,被人以人力斩断,地脉之气便无法汇聚,无法孕育灵机,也无法滋养龙脉。
这本该是死地,是绝地,是永远不会再有生机的地方。
可此刻,在他的天眼之中。
那些破碎紊乱,四散流窜的青光,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新汇聚。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百川归海。
沿着那些断裂的山脊,崩塌的崖壁,干涸的河床,一点一点地凝聚编织。
《葬经》有云:“地脉之行,起伏为龙。龙者,山川之灵气,天地之玄机。”
又云:“龙脉断则气散,气散则地死。”
可眼前这片土地,分明已经死了,却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地重新唤醒。
那些破碎的山脉,在陆沉的视野中,竟隐隐勾勒出一条龙的形状。
不是完整的龙,而是一条被斩成数段,又被强行拼接起来的龙。
龙首在一座高耸的山峰上,龙身在蜿蜒的山脊中,龙尾拖在远处的平原上。
那些断裂处,青气翻涌如沸,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黏合,勉强连在一起。
可每一条裂缝都在向外渗出紊乱的气机,到处都充满了不和谐的感觉。
《雪心赋》曰:“山以龙名,取其变化。龙者,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绵亘千里,小则隐匿一隅。”
可这条龙,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为拼凑出来的。
它没有生机,只有一种诡异扭曲,让人不寒而栗的存在感。
陆沉的目光沿着那条破碎的龙形山脉移动,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那些青色的地脉之气,在汇聚的过程中,竟在缓缓变色。
从青到碧,从碧到蓝,从蓝到赤。
那赤色不是鲜血的红,而是仿佛能将人焚烧成灰烬的暗红。
它们沿着龙形的山脉流淌。
从龙尾到龙身,从龙身到龙颈,最后汇聚在龙首之上。
龙首的山峰,是一座孤峰,高耸入云,四壁如削。
如同一柄倒插在大地上的利剑。
而在那孤峰的顶端,天眼所见,是一团凝如实质的紫色光晕。
那紫色之中拥有着一股深邃,高贵,带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威压。
赫然是紫气东来,帝王之相!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撼龙经》中的话:“紫气如云,龙之华盖。非大圣大贤,不足以当此。”
又想起另一句:“龙脉破碎,紫气东来者,非祥瑞,乃妖异。”
破碎的龙脉不该存在,更不可能借着破碎的地方,汇聚出如此强大的气息。
这不合常理,不合天道,不合任何他已知的规则!
除非,有某种力量,在强行扭转这一切。
那股力量,不属于这片天地,不属于任何人间的武学或道法。
它更古老,更诡异,更接近某种被遗忘在历史深处不可言说的禁忌!
就在此时。
轰!!!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龙首孤峰上冲天而起。
那力量不是真罡,不是气血,而是某种更原始,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之力。
紫色的光柱贯穿云霄,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妖异的紫红。
那光芒刺目得令人不敢直视,连高空的云层都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裂口,露出后面那片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陆沉的天眼之中,那紫色光柱并非纯净。
它内部蕴含着一种极为凶险的戾气。
黏稠的如同墨汁般的戾气,在紫光中翻涌,咆哮。
像是一条被囚禁在琥珀中的毒蛇,拼命想要挣脱束缚。
那戾气凝而不散,在光柱中缓缓上升,升到最高处时,猛然一分为二。
一半继续上升,消散在天际。
另一半,在光柱顶端骤然凝聚,化作一双通红,如同燃烧的炭火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杀意。
然后,那双眼睛之下,一张巨口缓缓张开,露出满口森白如同刀锋般的獠牙!
黑红色的雾气从那张巨口中涌出,迅速凝聚成一条蛟龙的形状。
那全是由戾气和煞气凝聚而成的虚影,却凝实得如同活物!
蛟龙昂首,无声咆哮,然后猛地朝陆沉俯冲而来!
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长空,带着铺天盖地的杀意,直直噬向他的面门!
陆沉的瞳孔骤缩。
他没有退,只是死死盯着那条朝他扑来的蛟龙虚影,右手缓缓握拳。
拳面上,霸绝真罡悄然凝聚,心火在胸口燃烧,武道意志在体内奔涌如潮。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冽,如同淬过火的刀锋般的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