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蜿蜒向北,两侧是连绵的缓坡,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被秋风染成一片枯黄。
再远处,是稀稀疏疏的杨树林。
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
这条路陆沉没有走过,但是方向正确就行,总有人知道他们这一路上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即便有些偏差,也多少没有所谓。
囚车在碎石路上吱呀吱呀地颠簸,木轮碾过坑洼,扬起一路尘土。
那几个被挑出来充当临时捕快的散修低着头,拖着囚车,步伐沉重,面色灰败。
偶尔抬头看一眼最前方那道盘坐的身影,又迅速垂下目光,不敢多看。
戒色走在囚车旁,灰色僧袍上沾满了尘土,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目光不时扫过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杨树林。
树林边缘,有一片地势平坦的空地。
几个身影散坐在几棵倒在地上的枯树干上。
有的靠着树干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
他们穿着各色衣袍。
腰间,背上,手边,都带着兵刃。
有刀,有剑,有长枪,有短匕。
这些打扮在茶马道上再寻常不过,往来客商,江湖散修,镖师护卫,谁都需要有兵刃护身。
戒色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有在意。
他微微侧身,将囚车引向道路的另一侧,与那些人拉开距离,小心地从他们旁边经过。
那些人没有动。
有的依旧闭着眼,有的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弄蚂蚁。
囚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他们面前经过,木轮碾过碎石,发出略显刺耳的声响。
连接处不怎么牢靠的滚轴,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动静。
陆沉盘坐在最后面的那辆平板车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身周那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时,才能察觉到那缕不同于寻常气流的波动。
队伍已经走过了一半。
戒色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点异样。
那些人的目光陡然变了。
不再是漫不经心,而是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
他的手指收紧,佛珠在掌心微微发烫。
然后,剑来了。
那一剑不是从正面刺来,不是从侧面劈来,而是从他的影子里,从他脚下那道被阳光拉长,斜斜拖在地上的影子里,无声无息地刺了出来。
剑刃漆黑,没有任何反光,连破空声都被某种诡异的力量吞噬了。
像是融入了阴影本身,成了阴影的一部分。
戒色是在剑尖触及他僧袍后摆的瞬间才感知到的。
皮肤上那一丝冰冷的寒意,让他感觉像是被蛇信舔了一下。
金身运转。
他没有时间闪避,甚至没有时间转身,只是本能地将气血催动到极致。
皮肤下那层金色的光芒在瞬间亮起,如同被点燃的灯。
剑尖刺在他的后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是刺在了铁板上。
剑刃弯了一下,又弹直,那股力量透过金身传入他体内,推得他整个人往前冲撞出去,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僧袍破了。
后腰处,一道细长的口子,露出下面泛着金光的皮肤。
皮肤上没有伤口,只有一道淡淡的白痕,正在缓缓消退。
可那股被剑劲震得翻涌的气血,却没那么容易平复。
戒色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一个少女正持着一柄短剑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将纤细的身形勾勒得利落而危险。
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狭长的,微微上挑的眼睛。
那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
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娇柔,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辣。
她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身漆黑如墨,剑尖朝下,斜指地面。
剑刃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金光。
她看着戒色,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物。
戒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还没开口,三道剑光已经从不同方向同时刺来。
三柄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剑光凌厉,配合默契,每一剑都指向他的要害,每一剑都带着足以洞穿铁甲的真罡。
戒色来不及多想,双臂交错,护住头面,金身催动到极致,硬扛了这三剑。
“铛铛铛!”
三声脆响几乎连成一片。
剑尖刺在他的手臂,肩头,后背。
金身挡住了剑刃的锋芒,可那股透过剑身传来的真罡之力,却如同水银泻地,从金身的缝隙中渗入他体内,震得他气血翻涌,喉咙发甜。
他咬着牙,拼着再挨一剑,猛地探手,一把抓住左侧那人的剑身,将他拽到面前,一拳轰在他的胸口。
那一拳用尽了他八成的力量。
拳面上金光迸射,砸在那人胸口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嘭”声。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住。
他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抬起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不屑。
“小秃驴。”他揉了揉胸口,顺了顺气,站起身来,“好大的力气。”
强行运功之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然后重新握紧长剑,剑尖遥遥指向戒色。
“但就这样,可没用。”
他再次冲了上来,速度比之前更快,剑光比之前更密。
另外两人也同时动了。
三柄剑再次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戒色笼罩其中。
那少女站在外围,短剑垂在身侧,没有出手,只是冷眼看着,像一头蹲伏在暗处的猫,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戒色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人的真罡诡异至极。
像是一种滑溜,黏稠如同泥鳅般难以捉摸的力。
他的拳头打在他们身上,十成力量倒有五六成被那滑溜的真罡卸掉。
剩下的三四成落在他们身上,根本造不成致命的伤害。
而他们的剑刺在自己身上,虽然破不了金身,可那股透过剑身传来的真罡之力,却总能在他体内留下一丝阴冷如同针扎般的刺痛。
一剑两剑还能忍受,十剑二十剑,那股阴冷的刺痛便开始累积,像无数根细针在他的经脉中游走,让他的气血越来越滞涩,让他的反应越来越迟钝。
他们这是在消耗自己!
戒色心中清楚,这些人的真罡连成一片,彼此呼应,像一张无形的网。
他们不急于求成,而是一点一点地收紧网口,一点一点地消耗他的力量。
而自己只有一个人,而他们有四个。
如果不能一次性将他们彻底击垮,那最终被消耗死的,就只有他自己。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人的实力。
他们的气血境界并不算太高,气关八洞,还没有到九洞。
可他们之间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剑招之间的衔接,真罡之间的呼应,攻防之间的转换,都像是演练了千百遍,默契得如同一个人在使四柄剑。
这样的配合,即便是气关九洞的强者,恐怕也讨不了好。
戒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身负大院寺的传承,金身大成,横练无双,自问能以气关八洞的境界,与九洞强者一较高下而不败。
他以为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
可如今,只是在安崖府这地方,只是这几个不知名的剑客,便将他逼得险象环生,连还手都艰难。
“小和尚。”
那少女忽然开口:“你这点实力,也敢在天赐侯身边跟着帮腔,难道就不怕死?”
她歪了歪头,那双狭长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讥诮。
“也对,你觉得他是人中龙凤,实力强横,可实际上……”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在我们面前,他也只配当个缩头乌龟罢了。”
话音未落,三柄剑同时发力。
戒色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
他的金身在这股力量面前剧烈颤抖,脚步虚浮,身形不稳。
一柄剑压在他的左肩,一柄剑压在他的右肩,一柄剑横在他的颈后,三柄剑同时下压,将他的身子压得低伏下去,膝盖几乎触地。
他咬着牙,拼尽全力想要站起来,可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连抬头都艰难。
那少女不再看他。
她转过身,走向囚车。
短剑在她手中轻轻一挑,囚车的木锁应声断裂,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囚车里,几个苍梧剑派的弟子蜷缩在角落,面色惨白,眼中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光芒。
“小师弟。”
那少女看着其中一个年轻弟子,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还不快出来?”
那年轻弟子连滚带爬地从囚车里钻出来,跪在那少女面前,声音都在发抖:“师姐……师姐救我……”
少女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兔子。
“别怕,师姐来了。”
她直起身,转过身,目光落在最后方那辆木板车。
那里,陆沉依旧盘坐着,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少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天赐侯?”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过如此。”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一股强大的气势从那道盘坐的身影上迸发出来。
武道意志!
一股霸绝天下的威压,一股“我在此地,尔等皆为蝼蚁”的无上气魄如浪涛般赫然下压。
那股气势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席卷整片空地。
枯黄的野草被压得伏倒在地,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剧烈摇晃,就连地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颤抖。
那几个剑客面色骤变,手中的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陆沉睁开眼。
那双眼睛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藏着足以翻江倒海的力量。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没有停留,最后落在那少女身上。
“我让他们走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可那平淡之中,带着一种让人从骨髓深处感到战栗的东西。
那是不容置疑,不容反抗,如同天宪般的威严!
那少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握着短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她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道从后方缓缓站起身的身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