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校领导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轻微的咚声。
他脸上是一副四平八稳、不偏不倚的神情，慢悠悠开口：“好了好了，都先安静一下，有话好好说，吵吵闹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抬了抬手，压下两边此起彼伏的声音，目光扫过刘晓辰，又落在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和她身后的亲戚身上，语气循循善诱，却处处透着分寸。
“刘晓辰同志，你能考上咱们学校，是很不容易的事，是国家给你的学习机会，是组织信任你。可做人，首要的就是讲良心、讲担当。在乡下一同生活过，还有这么一个孩子，血脉摆在这儿，不是你一句不愿意就能抹掉的。咱们读书学知识，学的不光是认字算数，更要学怎么做人，要是品行上出了岔子，书读得再好，那也是走偏了路，对不对？”
说完，他又转向女人这边，语调放缓几分：“你们的难处，我也理解，一家人过日子不容易，孩子不能没有爹。但话也要说回来，不能凭着一腔情绪在街头拉扯吵闹。这是学校，是读书育人的地方，闹起来影响不好，传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咱们凡事都要讲道理，不能只顺着自己的心思来。”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继续说道：“今天把大家请到这里，不是来评判谁对谁错，是想给大家一个好好协商的机会。我劝两边都各退一步，冷静想一想。”
“刘晓辰，你好好掂量掂量这份责任；你们这边，也不要逼得太紧，凡事留余地。最好是商量出一个稳妥法子，要是谈不拢，闹到派出所、反映到上级部门，到时候事情闹大，刘晓辰的学业保不保得住，那就不好说了，这对你们双方，都算不上好事。我希望大家都理性一点，以解决问题为重。”
办公室里，那校领导一开口，通篇都是四平八稳的官话。
有没有实打实解决事情的本事暂且不好说，但这套拿捏好分寸、端着架子的做派，却是十足拉满。
一旁的刘晓辰垂着头，一声不吭，像是打定了主意先不接话。
没等刘晓辰回话，抱着胳膊站在后面的孩子姥爷先按捺不住，往前跨了一步，粗粝的嗓门在不大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领导，俺跟您说。”老人名叫张二狗，一张饱经日晒的黝黑脸庞绷得紧紧的：“俺是从乡下来的，大字认不得几个，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可俺心里明白一个理，俺闺女清清白白，跟他刘晓辰过了整整七年！身子给了他，还给他生下这么一个娃。现在他进城里读书了，出息了，哪能说不认就不认？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旁边抱着孩子、眼圈通红的女儿，胸口微微起伏，满是愤懑。
“你胡说！”刘晓辰猛地抬起头，脸色涨得通红，急声反驳。
他攥紧拳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当初我只是下河救人，好心把你闺女拉上岸，转头就被她赖上了！我们从来没有领过结婚证，她根本就不是我媳妇！”
他扫了一眼那个怯生生的孩子，语气愈发冰冷：“至于这个孩子，谁能说得准就一定是我的？凭什么一股脑扣在我头上？我不能平白担下这份不属于我的责任！”
张小花浑身都在发抖，怀里的孩子被她晃得不安地啼哭起来。
她死死盯着刘晓辰，方才还蓄满泪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压抑到极点的怒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嘶哑的颤音：“刘晓辰！你良心被狗啃了！”
她攥紧拳头，眼泪哗哗往下淌，愤怒的话语一句句砸出来：“我张小花长这么大，从来只有你一个男人！当年在乡下，全村老少都能作证，我死心塌地跟着你，为你生儿育女！如今你进城读上书，反倒张嘴就污蔑我不清白！你说这话的时候，夜里睡得安稳吗？”
刘晓辰偏过头，避开张小花悲愤的目光，脸上满是嫌恶与刻薄，语气冷冷的，半点情面不留：“谁知道呢。”
他嗤了一声，索性把心里积攒的怨气一股脑倒了出来：“你们张家，就没有一个安分的好人！你大姐当初跟着街溜子抛下家跑了，我好心救了你，你反倒恩将仇报，死缠烂打拽着我不放。一家子都是这样，你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在张小花心上。
她浑身猛地一晃，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朝夕相伴的男人，嘴唇哆嗦着，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站在一旁的张家婶子一听这话，当即就炸了，往前跨出一步，粗声粗气地斥责起来：“你怎么说话呢！哪有你这么歪理连篇的！”
张家一个叔叔，指着刘晓辰，嗓门又急又亮：“小花是小花，她姐是她姐！一码归一码！她姐姐做下的事，凭什么扣到小头上？”
“小花本本分分跟了你这些年，为你吃苦受累，还给你生了娃，你不感念也就算了，还拿旁人的过错来糟蹋她！亏你还是进城读书的人，道理都学到哪儿去了！”
旁边孩子姥爷张二狗也跟着重重哼了一声，脸色铁青，附和道：“小花没做半点对不起你的事，你可不能这么糟践她！”
校领导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众人先安静。
他目光落在刘晓辰身上，语气依旧是那副稳重自持的腔调，带着几分劝诫的意味。“刘晓辰同志，话可不能这么讲。”
他缓缓开口：“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把旁人的是非，一股脑算到张小花同志头上。她姐姐的事情是另一桩，不能拿来当做指责、否定小花的理由，这样说理站不住脚。”
他顿了顿，放缓语速，循循劝导：“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觉得当初是被纠缠上的。可你们一同在乡下相处多年，还有这么一个孩子摆在这儿。事情闹到这一步，光是争执、说伤人的气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是好不容易得到上学机会的人，更该沉下心好好掂量。”领导提到了刘晓辰还是个学生，开口道：“有什么难处、想法，咱们慢慢谈，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