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明熙听过一句跟学校老师请假的玩笑话:爹要娶妻,娘要嫁人。
她没想到还真在自己身上应验了。
明熙从小都是奶奶带大的。
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爹妈,自明熙有记忆起,就是两张模糊不堪的脸。
他们会给她很多生活费,让她衣食无忧,但回家看她这个女儿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仅有的记忆里,母亲回来的那一次,手里牵着另一个比她还小几岁的男孩,父亲回来的那一次,则是搂着和母亲截然相反的一个女人。
两个人各自带走了留在这个家中,为数不多的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然后分道扬镳,再不往来。
唯独没有带走的,是明熙。
父母两个字,自那时起,对明熙而言,像一个虚词,代表着不存在。
有时候明熙会想,那两个人身上没心没肺的基因,大概也遗传到了她的身上。
不然为什么,看着他们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她竟一点都不觉得难过。
甚至无比庆幸着,还好,还好这两个陌生人没有把她从奶奶身边带走。
只是这时候,不到十岁的明熙还没有彻底理解没心没肺这样的性子能把深爱的人伤害到何种程度,而在她理解的时候,却已经把最爱的人推远。
但当下。
作为被父母抛弃的存在,没心没肺这样的特质,显然只会是有益无害。
明熙自小就不是什么乖孩子。
上房揭瓦,爬树钻洞,干架揍人的事没少干过。
邻居家的熊孩子口无遮拦地骂她死了爹妈,明熙抡起家里的鸡毛掸子把熊孩子屁股打开花后,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对方涕泗横流的脸蛋:
“你怎么知道我爹妈死了,会说话就多说点,嗯?”
熊孩子哭着跟她求饶,转头就找到明熙的奶奶声泪俱下地告状。
被奶奶高举着鸡毛掸子满屋子打时,明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这与生俱来的武力值,恐怕就是遗传她这位牛逼轰轰的奶奶。
明熙被奶奶狠狠揍了一顿,又关了几天禁闭。
出来后,学校就传遍了她是扫把星,把爹妈气死的谣言。
明熙觉得挺有意思,晚上给奶奶揉肩捶腿的时候笑呵呵地说道:“奶奶,听说你儿子死在外面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参加他葬礼?”
结果自然又是被追着一顿打。
至于那些传谣言的人。
明熙单枪匹马,没办法以一敌百。
但每被她听到一次,就会把人揍一顿,再被学校叫家长,然后她又被奶奶揍一顿。
如此循环往复。
堪比俄罗斯套娃。
十五岁那年,明熙不揍人了。
因为会打她的奶奶去世了。
老人走得很突然,早上明熙去学校时,还凶巴巴地对她说再惹事晚上就没饭吃。
明熙那天倒是很乖。
没打架没骂人,还在学校认真写完作业才回的家。
然后在奶奶卧室床边,找到了已经倒在地上,没有生命体征的老人。
老人是突发脑溢血去世的。
奶奶葬礼那天,明熙那位本应该死在外面的父亲又回来了,那个男人说,房子是他的,他妈留下的一切都是他的,他还对明熙说,你成绩也不好,没必要继续读书。
明熙不跟男人讲道理。
她平静地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朝男人冲过去,再然后,鲜血从男人离心脏几厘米的地方流出来,明熙被送进少管所半个月。
出来的那天,正是入冬时节。
明熙感觉身体有点冷。
奶奶留下的房子,还是被那个男人卖了,卖了五十万,男人给了她十万。
“这些钱,够你用到成年了。”
明熙把钱扔到男人脸上,然后把人揍了一顿。
这一次她又学聪明了,拳拳避着要害,拳拳直落痛处,男人虽然上次刀伤未愈,但成年男子和十五岁的女孩儿永远有着不可跨越的力量悬殊。
因此,明熙自己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的脸被扇成了猪头。
被扇成猪头的明熙,第二天便若无其事地回到学校继续读书。
流言这东西,很多时候就像泡在水里的胖大海一样。
不会消失。
只会无限膨胀,放大,扭曲。
克死奶奶,刺伤父亲,小小年纪就进少管所,所有人视明熙如瘟疫,如洪水猛兽,甚至愈传愈离谱——
“听说那个明熙,在校外有男人包养,还不止一个。”
夜晚,明熙独自走在学校小道,听见有陌生男声提起她的名字。
“长得确实有姿色,她家里人不是都死完了吗,总要有人养她呗。说不定你找她,她也愿意呢!”
“得了吧你,几手货的东西,谁看得上。你说是吧,执舟?”
明熙摩拳擦掌,准备冲出去把那两个人揍一顿,却在下一秒听见一道好听的男声:
“我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个人,即使认识,也不会去评判别人的人生。”
少年如沐春风的音色淡淡说道。
“倒是你们,像长舌妇一样对一个陌生女生说三道四,自己不觉得丢人吗?”
明熙脚步顿在原地,偏过头,在学校夜晚幽暗的路灯下,看见一张清隽斯文,帅气英俊的脸。
少年比那两个男生高出一个头,似小白杨立在两人面前。
但在说完这两句话后,便转身走了。
两个男生最近好不容易和这位苏家少爷套上近乎,怎么也想不到几句玩笑话就让人对他们划清界限。
皆是面面相觑,表情难看。
眼见着叫执舟的男生越走越远,明熙鬼神神差地跟上对方离开方向。
她一路跟到学校门口,看见一辆她这辈子都买不起的轿车停在街边,而少年走向了那辆车。
校外路灯明亮稍许。
明熙更能清晰看见男生修长笔直的背影轮廓。
她盯得目不转睛,比做数学题还认真。
赤裸裸的视线似乎通过夜晚的冷空气传达到了对方身上,在快要走到车边时,男生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初冬寒气凛然的夜晚,明熙和苏执舟四目相对。
以前的明熙,面对任何人的目光,好的,坏的,从来都不会退缩。
可这一回,她眸子闪了闪。
她想起自己还像猪头一样肿的脸,想起那些不好的流言蜚语,想起自己现在连家都没有,只能住学校宿舍的苦逼处境。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是糟糕的。
可是,在这样的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秒,她看见那个清风朗月般的少年走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