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就像一万根冰针,从楚风的尾椎骨一路扎上天灵盖。
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敬礼,然后手拉手跳起了踢踏舞。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皮层都在因为这过度惊悚的认知而微微发麻。
那股刚刚锁定他的、来自沉睡中被惊醒的“房主”的恶意,此刻就像悬在脖颈上的一把冰刀,让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妈的,装死!
几乎是下意识的,楚风在零点零一秒内做出了唯一的正确选择。
他猛地掐断了那刚刚作为“坐标灯塔”而外放的所有能量波动,连带着破妄灵瞳的光芒也瞬间收敛到了极致,只在瞳孔最深处保留着一丝微弱的、仅供自己观察的暗金色。
在他的灵瞳视野里,他整个人瞬间从一个闪闪发光的两百瓦大灯泡,变成了一块路边平平无奇的石头,还是那种掉进煤堆里、黑不溜秋的品种。
那股冰冷而贪婪的意识,失去了目标。
就像一只正在打盹的猫,被一声脆响惊醒,它警惕地抬起头,竖起耳朵,却发现周围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
那股意识在楚风刚才所在的位置附近盘旋、扫荡,带着一种茫然的困惑。
它能感觉到刚才这里明明有个香喷喷的大肉包子,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一颗硌牙的石子儿?
楚风一动不动,连心跳都仿佛在这一刻漏掉了半拍。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和死神玩一二三木头人,谁先眨眼谁就完蛋。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当你的队友是个正在自由落体(或者说自由漂浮)的姑娘时。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团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物体,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撞进了他的怀里。
是苏月璃!
她被那些无形的能量丝线牵引着,身不由己地漂了过来,正好撞在了刚刚“熄火”的楚风身上。
楚风的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没背过气去。
姑奶奶,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两人在黑暗中根本无法维持平衡,像两个被丢进滚筒洗衣机的袜子,紧紧地缠抱在一起,翻滚着,被那股粘稠的黑暗包裹着,不知要飘向何方。
苏月璃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吓了一跳。
她本能地伸手乱抓,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结果一把就抓住了楚风的衣领,另一只手胡乱地按在了他的胸膛上。
隔着几层衣物,那温热的掌心、急促的心跳,以及她身上那股旺盛的、鲜活的生命能量,在这一片死寂的“骨腔”中,简直就像黑夜里突然亮起的篝火,骚包得不行。
果然,那只刚刚还一脸懵逼的“大猫”,瞬间就找到了新的目标。
那股冰冷的恶意立刻舍弃了对那片空无一物的区域的探查,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转向了楚风和苏月璃纠缠在一起的位置!
“别动!抱紧我!”楚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来不及解释,也根本没法解释。
在苏月璃撞上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单纯的装死已经行不通了。
这个鬼地方,活人的气息就是原罪!
那股恶意迅速逼近,楚风甚至能“看”到那团比周围更加深邃的黑暗轮廓。
他心念电转,大脑以从未有过的高速运转着。
躲不掉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赌一把!
楚风牙关一咬,非但没有推开苏月璃,反而反手将她更紧地搂在了怀里。
同时,他将自己那伪装成石头的、微弱到几乎不可查的气息,彻底收缩,紧紧地包裹住自己和苏月璃两人。
在他的灵瞳视野里,这就好比用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锡纸,包裹住了一块滚烫的烤肉。
他赌的,就是这只“怪物”的智商。
它到底是靠纯粹的能量感应来捕食,还是具备视觉、听觉等更复杂的感知能力?
如果它只是个无脑的能量探测器,那他这层微弱的“伪装”,或许能像一件“能量吉利服”一样,让它在近距离也无法精确锁定。
那股庞大的黑暗阴影,在距离两人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它在盘旋,在犹豫。
在它的感知里,前方明明有两股让它垂涎欲滴的生命能量在纠缠,可偏偏在更精确的锁定中,那两股能量又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若有若无。
这种感觉,就像你明明闻到了楼下飘来的红烧肉味,可下楼一看,却只看到一个空空如也的盘子。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楚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怀里苏月璃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苏月璃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变得僵硬,一动不动地任由楚风抱着,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十秒,或许是半个世纪。
那团巨大的黑暗阴影,在原地晃悠了几圈后,似乎终于耗尽了它那点可怜的耐心。
它可能觉得是自己的感知系统出了bUG,晃了晃庞大的“身躯”,缓缓地、不甘地,朝着更远的黑暗深处飘去,去寻找下一个可能存在的、更清晰的目标。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恶意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楚风才像虚脱了一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娘的,差点就成了这鬼东西的开胃小菜。
也就在这时,又一个沉重的身影“biu”的一下撞了过来,差点把刚刚放松下来的楚风再次送走。
“咳……咳咳!”
是黑鸦。
这个硬汉显然也被那些丝线折磨得够呛,扛着昏迷的美杜莎,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漂了过来,正好和还没分开的楚风、苏月璃撞成了一锅粥。
“都……都还活着?”黑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暂时还喘着气。”楚风松开了已经快要被勒断气的苏月璃,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膀。
大家都没事,总算是在这片鬼地方重新汇合了。
几乎就在他们三人(加上昏迷的美杜莎)重新聚在一起的瞬间,那股包裹着他们、让他们不停漂浮的无形力量,仿佛突然断了电。
脚下一沉!
无休止的漂浮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踩在坚实地面上的踏实感。
“砰、砰、砰”,几人接二连三地落在了地上,虽然姿势都有些狼狈,但那种双脚着地的感觉,还是让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振。
周围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苏月璃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几乎是立刻蹲下身,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脚下的“地面”。
触感很奇怪。
冰冷,坚硬,但表面又带着一种粗糙的、多孔的质感,像是某种劣质的混凝土,又像是风化了亿万年的岩石。
她没有轻易下结论,而是从战术靴侧面抽出一把锋利的战术匕首,用尖端在地面上用力刮了刮。
“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一点白色的粉末被她刮了下来。
苏月璃将那点粉末捻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轻轻地揉搓着。
下一秒,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那粉末还要惨白。
“这……这不是岩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这是骨粉……是高密度的钙质和磷酸盐……我们……我们正站在一节巨大生物的脊椎骨上。”
黑鸦闻言,下意识地用军靴的鞋跟用力跺了跺脚。
“咚!”
那声音沉闷、厚重,带着一种奇特的、属于巨大骨骼的共鸣,回荡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让人头皮发麻。
王磊那个倒霉蛋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但眼下根本没人顾得上他。
“她说得对。”楚风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沉默。
他必须把控住信息的输出,把自己的“灵瞳发现”转化为一个合理的、能让队友接受的“设定”,否则他接下来的一切行为都将显得无比突兀和可疑。
“在我被那个‘监守者’意志强行灌顶的时候,得到了一些破碎的信息。”楚风开始了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宣读一份考古报告,“这里是‘神骸’的内部,我们脚下的,是神骸的脊骨。根据信息提示,这具骸骨上,共生着一种名为‘魂光苔’的奇特植物。”
“魂光苔?”苏月璃立刻抓住了这个新名词,考古学家的本能让她对任何未知事物都充满了探究欲。
“对,一种以骨骼中的灵能和残存的灵魂能量为食的苔藓。”楚风的谎话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它本身不发光,但在正常情况下,它需要用活人的体温和生命能量去‘激活’,才能暂时点亮。”
他一边说,一边早已用破妄灵瞳在脚下这节巨大的脊椎骨上飞速扫视。
在他的视野里,这节如同小广场般巨大的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能量极其微弱的能量薄膜。
大部分区域的能量已经彻底死寂,但在某些特定的节点上,依然残留着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能量流。
那里,就是生机尚未完全断绝的“苔藓”区域。
他很快就锁定了一处距离他们最近的、能量反应最为活跃的微弱光点。
他走到那片区域,蹲下身,假模假样地用手指在骨骼表面摩挲了片刻,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纹路。
“找到了,就是这里。”楚风抬起头,看向众人中身体素质最强、生命能量最旺盛的黑鸦,“黑鸦,把你的手按在我指的这个位置上。”
黑鸦虽然满心疑虑,但在这种绝境之下,任何一丝希望都值得尝试。
他看了一眼楚风,又看了一眼昏迷的美杜莎,没有多问,大步走了过来,将自己那只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楚风指定的那片骨骼表面。
就在黑鸦的手掌与冰冷的骨骼接触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他手掌的温度和其中蕴含的、远超常人的旺盛生命能量,仿佛一把钥匙,插入了沉睡万年的古老门锁。
“嗡——”
一声轻微的能量共鸣声响起。
以黑鸦的手掌为中心,那片光滑的骨骼表面,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冷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它如同被点燃的引线,沿着骨骼表面那些肉眼不可见的脉络,迅速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一条、十条、上百条……
幽蓝色的光纹在地板上飞速勾勒、交织,宛如一幅在黑暗中徐徐展开的星图。
短短几秒钟内,这片幽蓝色的冷光就照亮了他们脚下的整节脊椎骨,并继续向着前后两个方向的无尽黑暗延伸而去。
光芒驱散了黑暗。
也让所有人看到了此地的……全貌。
当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苏月璃倒吸一口凉气,黑鸦的瞳孔更是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他们正站在一条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延绵不绝的白色脊骨之上!
这条脊骨就像一条横亘在虚无之中的山脉,一节连着一节,每一节都如同一个小型的广场,向着前后两个方向的黑暗深处无限延伸,看不到起点,也望不见尽头。
而真正让他们感到灵魂都在战栗的,是那些站在其他“骨节广场”上的东西。
在那幽蓝色的诡异冷光映照下,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另一节脊骨上,以及更远处的影影绰绰的骨节上,密密麻麻地站着上百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他们就像一支排列整齐却又透着无尽诡异的军队,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
每一个人影的身体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同样正在发光的“魂光苔”,让他们在黑暗中呈现出一个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他们的胸口,在幽蓝色的光芒下,有着极其微弱、但却真实存在的……起伏。
他们……都还活着!
就在这时,黑鸦的身体猛地一震,死死地盯着其中一个离他们不算太远的人影,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混杂着震惊、狂怒和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那沙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阿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