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极其违背常理的念头在陈根生的意识中生发,甚至有点乖离伦理纲常。
这修仙界常有兵解散仙,或夺舍重生。
然无论夺舍何等天骄,肉体凡胎终有极限。
会有受伤之困,会有寿元之竭,会被高阶修士轻易抹杀。
那个念头便是。
舍弃血肉,以器为身。
此时无边酸液到处翻飞四溅,血肉消融殆尽。
寻常修士行至于此,便该是身死道消。
然此地乃葬天谷,唯心之境。
此时陈根生残存的意识化作一团幽火,悬浮于黑暗之中。
未见半点濒死惶恐,他对匣子淡淡说道。
“你随我良久,自云梧至南麓,一路兜兜转转,横跨界域,相伴至今。”
黑暗中,玄匣毫无波动。
“但是中间,你也离开了一些时间。那段日子,我行事确有诸多掣肘。如今我有危难,肉身已毁,道途将断。”
“你,当挺身而出。”
唯心之地,心念便是雷音。
陈根生意识震荡,尝试引动冥冥中的道则。
“我并非失去肉身的修士。”
“我是这万蛊玄匣历经万载孕育而出的器灵。器即是我,我即是器。”
陈根生的视角突然变成了一种全方位的感知。
他进入了匣子之内。
上下左右,九百九十九个虫室尽在掌握。
他成功舍弃了生灵的形态。
沉寂了数息。
“桀桀桀……”
极其刺耳,犹如万千恶鬼在夜半磨牙。
陈根生发出了怪笑。
“凡俗言生死有命,修士称大道难求。然而这唯心之境中,死律铁则皆被我踩于足下。血肉苦弱,消解便罢。我陈根生连死不惧,何惧不成人?我本就是蜚蠊!”
“以器为身,终是受限。以虫铸体,方得大自在。”
陈根生神念微动。
所有碎星螳和扁颅蜂嗡鸣盘旋,蜂拥而出。
“天地伊始,混沌未分。万物本是同源。”
“你们并非虫豸。你们从一开始,就是我陈根生散落在外的器官。”
“碎星螳的双镰,是我遗失的骨骼。”
“死煞蜂的尾针与毒腺,是我断裂的经络与神经。”
“今日,不过是物归原主。本就是一体!”
唯心之境,信则有。
谎言道则,假即真。
“碎。”
意识下达敕令。
碎星螳身躯纷纷炸裂。
血肉剔除,只留最坚硬的骨骼。
双镰折断,交错拼接,化作新生躯体的四肢尺骨与桡骨。
扁颅蜂群沿着新生骨架攀爬。
煞毒与死气在其中奔涌,替代了原本鲜红的血液。
骨架与经脉交织,轮廓初现。
排异随之而来。
黑暗肉牢。
灵虫的血脉本源截然不同,刚一接触便如水火相遇。
骨架开始崩裂。
毒脉逆流,煞气四溢,将刚拼凑出的轮廓冲得七零八落。
这是生灵重塑难以逾越的天堑。
陈根生冷眼旁观。
“不同血肉,便不可相融?”
《血肉巢衣》的融合至理,被他缓缓念出。
虫骨相扣。
毒脉交织。
万蛊玄匣化作枢纽心脏。
陈根生兴奋无比。
骨架已成其七,经脉已通其八。
这具拼凑出来的虫骨之躯,像是一滩烂泥,只能瘫软在这黑暗的空中,根本无法直立。
缺少脊骨。
人身百骸,皆系于脊背一柱。
无脊无以承头颅,无脊无以统四肢。
缺了这一整条颈椎与脊骨,四肢与玄匣便如散沙一盘,难以凝聚合力。
唯有一物,能担此重任。
裂界太虚涡蚺。
涡蚺是他自云梧大陆一路杀至南麓的最大底牌。
数次逃生、跨越界域,皆仰仗它的裂界遁形神通。
“出来。”
陈根生意识一动。
涡蚺悬浮在骨架上空。
“断。”
陈根生下达敕令。
从正中间,虫体自行撕裂。
涡蚺生机在此刻爆散。
空间在断裂处折叠。
断成两截的涡蚺,一截光芒稍黯,顺着陈根生的神念牵引,重新落回虫室。
刚刚落入虫室,那断裂处便生出无数肉芽。
不死肉胎与无尽衍殖的天赋自行运转。
而留在外面的那一截。
“来。”
陈根生意识牵引。
半截涡蚺冲向那散落一团的骨骼。
转眼间,它化作一根脊椎骨。
楔入碎星螳与扁颅蜂之间。
空间之力激荡,混沌本源流转。
这节最关键的枢纽一就位,原本散乱的虫骨瞬间被一股沛然莫御的伟力强行串联。
咔哒!
骨节咬合音清脆入耳。
酸液翻滚,皮囊尽销。
最终在这片腐蚀万物的肉牢深处,站起来的,居然是一具骷髅人!
没半点血肉覆盖,唯骨架之上,莫名透着空间扭曲的错觉。
陈根生笑了笑。
光秃秃的上下颌骨在有节奏地开合。
似乎是只要身处这之中,血肉便永远无法长存。
此事极具意趣。
他微微屈膝,双臂交叉,向外一划。
两道十字刃芒脱骨而出,直斩前方肉壁。
切口处涌出大量腐液。
只可惜从劈开到长合,前后不到半息。
切得越深,愈合越快。
如同拿剑去劈一片海面,无论如何纵横,水自会合拢。
陈根生停下攻势。
就这几下居然有些饥饿。
要吃东西。
陈根生低下头骨,看着脚下翻滚的腐液。
再看向四面八方缓缓收缩的肉壁。
有些温热。
富养。
肥厚。
酸液溶解血肉,汲取精华,供养这座不知存在了多少纪元的活体牢笼。
陈根生张开了嘴,露出空荡荡的口腔。
咬了下去,咀嚼吞咽。
触感出乎意料。
甚至可以说,相当嫩滑。
肉能咬。
能咬就能嚼。
能嚼就能咽。
进食速度越来越快。
他感觉自己在变强。
虽然只是一丁点。
但确实在变强。
“合理。”
陈根生心中得出结论。
啃了大约一炷香。
面前的肉壁被他硬生生啃出了一个窟窿。
光透进来了。
陈根生探头一看,窟窿外面还是肉壁。
一层套一层。
像洋葱。
“行吧。”
陈根生没有任何不满。
凡俗农家杀年猪,那猪骨尚需砍三刀方断,他嚼几口肉壁算什么。
继续埋头苦干。
不知过了多久。
光照了进来。
陈根生停下咀嚼。
他的虫骨之躯立在破口处,光线照在没有皮肤覆盖的骨架上,投下一个怪异阴影。
一具人形骷髅,脊椎是半透明的蛇骨,四肢关节处有虫足的倒刺残留,胸腔正中央窝着一只暗红色的小匣子,正有节奏地搏动。
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光从外面照进来,他往外张望。
居然还有一层。
最外面那层极薄几近透明,像是一层膜。
透过这层膜,依稀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是葬天谷的崖壁。
他抬起右手,朝着最后这层膜戳了过去。
膜破了。
夜风灌入。
陈根生将头骨探出去。
四下张望。
他此刻所处的位置,居然是在一棵巨树的树干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