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瞻,还记得我们建水泥厂那会儿吗?”
“怎么不记得。第一年,水泥卖不出去。老百姓不认,官里也不用,全积在仓库里。”
“后来怎么办的?”
“修路。”苏文笑了,“先把路修起来,让人看见水泥的好。路修好了,水泥自然有人买。”
“冰棍也一样。先用汽车把冷气运到京城,让人吃上瘾。等京城离不开这口凉了,再让他们知道,潜龙城还有比冰棍更凉的东西。”
苏文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这买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冰棍赚钱。”
“错。”李晨的声音重了一分,“冰棍必须赚钱。不赚钱,就铺不开量。没量,就没口碑。没口碑,后头全是白搭。这条链,一环都断不得。”
“那你最终要下到多大?”
李晨看向窗外。
“大到京城贵人们一到夏天就想起潜龙城。大到他们说潜龙城是神仙福地时,皇帝自己也信。”
苏文没说话。他慢慢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那排线杆,在日头下泛着青白。更远处,冰棒厂的烟囱冒出一缕薄烟。
“王爷,你想过没有?京城的人越觉得潜龙城好,朝堂上那帮人,心里就越不踏实。”
“我知道。”李晨说,“所以好东西都先放北边。让京城人看得见,摸不着,拿不走。他们越馋,越不敢动。越不敢动,越得让我们活着。因为我们死了,谁给他们送这口凉的?”
“阳谋。”
“阳谋也是谋。摆在明面上,让人没法翻脸。”
苏文摇了两下扇子。
“那要是有人偏要翻脸呢?周文达那些人不稀罕冰棍。老秀才们还骂电话是妖术。他们只信祖宗之法,只信四书五经。怎么办?”
李晨没答。
他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外头喊:“老田,把早上冰窖里取的奶油冰棍端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伙夫捧着木盘进来。盘里四根奶油冰棍,用干净纱布盖着。
李晨取了一根,递给苏文。
“尝尝。”
苏文接过,咬了一小口。奶香在舌尖化开,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
他眯起眼。
“比上回的好。”
“杨素素改了方子,多搁了半两牛乳。她说京城人的舌头,比北边人刁。”李晨自己也拿了一根,却只捏在手里,没吃。
“子瞻,你说那些老秀才不信冷气。可他们的孙子,会信。今年夏天,满京城的孩子都吃过潜龙城的冰棍。十年后,这些孩子长大了,当官,经商,做先生。他们提起潜龙城,头一样想到的不是刀兵,是那一口凉。”
苏文慢慢把冰棍吃完,木签搁回碗里。
“你这是在下人心。”
“不然呢?枪炮能打下城,打不下心。心这地方,只能靠日子,一天天喂。喂到有一天,他不拿你当外人,拿你当自己人。到那时候,你说什么,他都信。”
“这也是你答应公开讨论《富国论》的因由。”
“一部分。另一部分——堵不如疏。京城那帮人,你不让他说,他就在心里说。你让他说,他就得先看,先听,先想。只要他开始想,这事就成了一半。”
苏文把扇子展开。扇面上那两个字已经模糊,但还看得出“清净”。
“王爷,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别人走一步看一步。你走一步,已经看到十年后的夏天。”
李晨笑了笑。
“哪里是十年后。我只是知道,一个人小时候吃过的甜,不会忘。”
午后,周秀娥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
李晨在案前坐了很久。
信上写:
“奶油冰棍今日卖出一百二十根。有孩童把木签收在盒子里,说等攒够十根,要拿去跟邻家换一枚唐元。妾身想,这大约就是王爷常说的‘人心’了。”
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冰棍之外,京城已有三家铺子来问冷气。妾身没有应。王爷的吩咐,妾身记得。”
李晨把信折好,抬头看窗外那排线杆。
“三家铺子。”他低声说,“他们等不及了。”
“所以更要等。”苏文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后,声音不高,“等他们先开口,等他们先出价。现在急的不是我们。”
“是。现在急的,是想凉快的人。”
李晨转身,把手里那根一直没吃的冰棍放回碗中。
奶油已经开始发软,在碗沿上落下一点白印。
“这玩意儿,化得真快。”苏文说。
“所以卖它的人,得跑得比它化得还快。”李晨说,“潜龙城到京城,汽车一天。等电话通了,京城西市口的人想吃什么,早上发个话,晚上就能到。”
“到那时候,冰棍就不是冰棍了。”
“那是什么?”
“是信任。人家不信你,不会先把钱给你。信了,才敢订你的货。冰棍化不化,看的是冷气。信过信不过,看的是你跑得有多快。”
李晨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三个字。
跑赢化。
贴到墙上。
苏文凑近看。
“什么意思?”
“卖冰棍的人,永远在跟时间跑。卖冷气的人,永远在跟人心跑。跑不赢,就化了。冰棍化了,还能再冻。人心化了,就再也拢不回来。”
苏文沉默一阵。
“我会把这话记下来,写进《种树录》。”
“别。太短,不成篇。”
“不。就冲这三个字,也该记。”
苏文看着那三个字,像看一块碑。
傍晚。
夕阳把线杆的影子拉长,横在土路上,一根接一根,像梯子搭向远方。
王铁柱和陈默一前一后出门。前头提灯笼,后头挎竹刀。
今晚守最后一夜。
城里炊烟四起,学堂钟敲三下。冰棒厂下白班,工人三三两两出来,有说有笑。
一个半大孩子站在厂房对面,手里捏着根冰棍,舍不得吃。眼睛却盯着实验楼后头那排线杆。
“娘说,那上面能传话。等我大了,也要爬到那上头去。”孩子对同伴说。
同伴撇嘴:“爬上去干什么?那线那么细,又不是树。”
“你不懂。那上头有风。风能带着人说话,跑得比马还快。”
两个孩子踩着夕阳走了。
线杆还立着。影子越来越长,最后融进夜色。
书房里,油灯点起来。
李晨靠在椅背上,翻看唐国上半年商税清册。
翻到高昌州那一页,手指忽然停住。
羊绒互市税。
比去年多了整整一万四千两。
他合上清册,转头对门外侍从说:
“去西院,请阿茹娜过来。说我有事问她。”
侍从应声去了。
李晨又把清册翻回那一页,拿起炭笔,在旁边画了个极轻的问号。
高昌州的互市税,怎么突然多出一万四千两?
这笔钱,来得太巧。
正好在金帐汗国那五个姑娘进府的第三个月。
炭笔在“一万四千两”旁边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很轻的墨点。像一枚落在账本上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