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安手按刀柄挡在陈纲面前。
“陈大人,禁卫军奉的是宗室之命。清君侧,除奸佞,名正言顺。”
“宗室之命?禁卫军吃的是朝廷的饷,穿的是朝廷的甲,什么时候成了宗室的私兵?大炎律,调兵遣将需天子虎符加兵部勘合。你们今日调兵围宫,虎符何在?勘合何在?”
刘崇德冷笑一声。
“陈大人不愧是左都御史,张口闭口大炎律。但大炎律也说了,宗室有匡正君王之责。天子被奸佞蛊惑,宗室出面清君侧,正是祖宗家法赋予的权责。陈大人要跟老朽论律法,老朽就跟你论。”
“大炎律第一百二十一条,宗室有谏诤之权。第一百三十四条,天子失德,宗室可会同九卿议立新君。老朽问你,这两条是不是大炎律?”
陈纲眯起眼睛。
“刘大人背律条倒是背得熟,那老朽也背一条。大炎律第七条,凡谋反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诛九族。宗室也不例外。今日禁卫军未奉虎符擅调兵围宫,按律,这就是谋反。”
“我等是清君侧,不是谋反。”
“清君侧三个字,大炎律里没有。谋反两个字,大炎律里有。”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文武百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有白幔在风里飘飘荡荡。
刘崇德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转头看向刘文渊。
刘文渊微微摇头,意思是不要在灵堂上跟陈纲纠缠律条。
陈纲是三朝老臣,左都御史,咬住律条不放,再吵下去只会让那些墙头草更不敢站队。
刘文渊上前一步。
“陈大人,律法的事,回头再议。今日之势,禁卫军已围了皇城,两万将士就在宫门外。他们的诉求只有一个,交出苏辙。交人,禁卫军即刻退兵。不交,宫门就这么围着。围而不打,不会伤及天子分毫。”
“但宫里的粮食能撑多久?三宫六院上千号人,一天的嚼用是多少?内务府的粮仓里有多少存粮,陈大人恐怕不知道。本官知道。够吃十天。十天之后,粮食尽了,天子还是得交人。与其拖到那个时候,不如现在就交。交一个人,换皇城平安,这笔账,陈大人不会算不过来。”
陈纲怒极反笑。
白胡子在烛火下微微颤动,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刘文渊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步,呼吸可闻。
“你,你们。你们在长乐公主的灵堂上,拿天子的口粮威胁天子?这就是刘氏宗室的清君侧?”
站在刘崇德身后的宗室将校们开始躁动。
一个满脸横肉的千户把手按在刀柄上,刀身从鞘里拔出半寸,铁刃摩擦的刺耳声响彻灵堂。
“陈老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灵堂里的气氛骤然炸了。
武将们手按刀柄,文官们跪在地上发抖,白幔被刀风带动,飘飘荡荡像一群受惊的白鹤。
就在剑拔弩张的那一刻,一个声音从灵柩后面传出来。不高,但稳得像山。
“够了。”
刘策站起来。
素白的麻衣拖在金砖上,草鞋踩在冰冷的砖面上,一步一步走到灵堂正中央。
脸色苍白,额头上的青紫色淤痕在烛火下触目惊心,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但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忽然烧起来的火光。
“刘崇德,你要朕交人?”
“是,交苏辙。”
“交给谁?”
“交宗人府看管。”
“看管之后呢?”
“审。审他妖言惑众之罪,审他结党营私之罪,审他离间宗室之罪。”
“审完了呢?”
“依律定罪。”
刘策点了点头。不怒,不急,只是缓缓扫过灵堂里每一个人的脸。
“那朕问你,说书人老张头在茶楼里讲历代兴亡论,底本是唐王的信。唐王的信是写给朕的。朕看完了,放在御书房里,不小心泄露了出去。如果老张头有罪,那唐王有没有罪?朕有没有罪?”
“大炎律哪一条规定天子看信有罪?哪一条规定说书人讲史书有罪?你们要审苏辙,审什么?审他把朕看过的东西念给百姓听?这不是审苏辙,是审朕。”
刘崇德脸色铁青。
“天子被妖言蛊惑,不辨忠奸!禁卫军听令!”
殿外的禁卫军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刘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扯开胸前的麻衣,露出单薄的胸膛。烛火映在皮肤上,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谁敢在公主灵前动刀?来!往朕胸口砍!朕就站在这里,看着你们砍!砍完了,朕的血溅在公主的棺椁上,溅在太祖太宗的牌位上。让列祖列宗看看,刘家的子孙是怎么杀刘家的天子的!”
刀拔出来了。
但拔刀的人没有上前,禁卫军士兵面面相觑,刀尖指着天子,手在发抖。
这些吃粮当兵的底层士卒并不全姓刘,也没想过要把刀架在天子脖子上。
清君侧是一回事,弑君是另一回事,这一点他们就算大字不识也分得清楚。
就在这僵持之际,刘文渊开口了。
“陛下既然不交苏辙,那就先搁着。臣这里还有一件事,请陛下明断。”
他清了清嗓子。
“宗人府近日接到举报,慈宁宫收养的忠烈之后李长安,身世存疑。举报称,此子是唐王私生子,太后以收养忠烈之后为名行混淆天家血脉之实。混淆天家血脉按律当废太后,削唐王爵位。请陛下下旨彻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齐刷刷抬起头。
不是偷看,是震惊到忘了规矩。
太后的养子,唐王的私生子,混淆天家血脉,废太后,削爵位。这五件事哪一件提出来都是天翻地覆的大事,刘文渊一口气全说了。
陈纲的白胡子剧烈颤抖。
他料到宗室会逼交苏辙,但没料到他们会在灵堂上把太后和唐王一起拉下水。
这不是清君侧,这是抄家灭门。不是对付苏辙一个人,是要把唐王、太后、长安三个人连根拔起。
刘策站在灵堂正中央,麻衣敞着,寒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在裸露的胸膛上,冷得刺骨。
但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冷冷地看着刘文渊,目光平静得让刘文渊心里发毛。
那目光不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天子,倒像一个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刘文渊,你说长安是唐王私生子。证据呢?”
“长安的容貌与唐王有六分相似。”
“这就是你的证据?”
“还有,六年前太后自称出宫斋戒三月,回宫后气色反而好了。同年周秀娥产子,时间线吻合,不容辩驳。”
刘策没有答话。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重,但很稳。不是禁卫军的靴声,是布鞋踩在金砖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殿门口,停住了。
众人回头。
太后柳轻眉站在殿门口。
一身素白孝服,发髻上没有一根簪子,手腕上系了一个小小的锦囊。
身后跟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同样一身素服。
长安没有哭,没有躲,只是紧紧攥着太后的手,那双跟李晨一模一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灵堂里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拔刀相对的禁卫军,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文武百官。
柳轻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金砖上钉钉子。
“谁说朕的长安是私生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跨进灵堂。
“站出来,当着本宫的面,当着长乐公主的灵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刘文渊张了张嘴。
看着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剩下的轻蔑。
话到了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殿外的风声停了。
长明灯的火苗重新站稳,照着白幔,照着灵柩,照着金丝楠木棺椁上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没有人知道,那方素绢下面,一双耳朵正听着这一切。
那双耳朵的主人,正在等。
等他们把所有的鬼话都说出来。
等他们以为赢了的时候,从棺材里坐起来,指着他们的鼻子,把那句憋了快八十年的骂,痛痛快快骂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