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市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比头一天还亮堂。
果果的小摊还在老位置。跟昨天一样,还没开市,蜂蜜小面包已经没了,烤红薯就只剩三十来个了。
四村安保队员、岳奕谋和田大磊以及他们麾下在附近修驿站的队伍,都是一大早就等在了这里,果果和爹爹叔伯们一来,箱子都是这些等吃的回头客们帮忙搬下来的。
今天,平华村村学恢复了往日的秩序,除了兰心甲班的姑娘们还继续摆摊之外,别的学子都要好好待在课堂里读书学习。
所以,少了罗威武等一众孩子主顾,箱子里才还有三十来个烤红薯。
等其他三村里正各自带着家人来了一趟后,烤红薯就只剩下十个了。而这时,其他摊主们才刚刚开始陆续入驻。
林文松和李文远一左一右像两个保镖一样站在果果身边,他俩是果果的助手。
李文远瞄了一眼箱子里那十个烤红薯,把身子倾向林文松,低声说道:“文松,就剩十个了。干脆让果果别卖了,留给咱们自己吃得了。”
“咋地?你还没吃够啊?早上出发前,咱们小摊主不是已经每人分了一个吗?”林文松斜眼看他,“没听果果说吗?一人只能吃一个,吃多了胃会不舒服。”
“我胃好得很,嘉嘉说我的胃是‘铁胃’,吃两个完全没问题!”李文远拍着胸脯说,“我可是四川女婿,多辣多麻都不怕,这甜丝丝的红薯更是不在话下!”
“文远叔,就算吃多了红薯胃没事儿,也有别的不好。”果果听见了,仰起小脑袋说。
“还有啥不好的?”李文远好奇地问。
“吃太多红薯,会打嗝,还会放臭屁。”果果一脸认真地说。
“啥?!”李文远吓得站直了身子,“真的?还有这功效?!那、那我不吃了,我要放臭屁了,有银有宝就会笑话我,你孙婶婶肯定要嫌弃我了!”
林文松听了,忍俊不禁:“知道我闺女的本事了吧?要没我闺女,就你这贪吃样儿,肯定要被你媳妇儿和儿子轰出家门的,免得你污染家里空气。来,掏钱,感谢我闺女挽救了你的家庭地位!”
李文远没好气地打了林文松一拳,哥俩儿闹了一会儿,听见果果说了一声:“爹爹,文远叔,我去兰心班那边了,烤红薯不要全卖了,留两个啊。”
说完,就被秀茹拉去兰心班那边帮忙了。两个小姑娘一走,摊子就剩下林文松和李文远。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是该吆喝还是该等着。
“咋办?”李文远小声问,“吆不吆喝?我觉得一吆喝,十个都不够卖的,肯定一个都留不住。”
林文松正准备回答,一群人已经走过来了——“果果的摊儿在这儿,就是这个味儿!”正是昨天在林文松家门外闻到过味道的乡亲们。
“文松,你们昨儿怎么没卖这个呢?咱们一来,好嘛,摊子上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了!”
“就是,昨晚回去才知道,一早就被别人包圆了,还没开市就卖完了!今儿,咱们都是赶早了来的,就是为了尝尝这个。”
“来,文远,给我来两个!给你钱。”
“我也要两个,给我挑大的!”
林文松连忙说道:“别急,别急,乡亲们,这烤红薯只剩下八个了,排队排队,按顺序来!”
“什么?这么一大箱子就剩八个了?咱们还是来晚了?!”
“先给我,我排队了!”
“我也要,我也要!”
不到三分钟,果果的摊子又清空了,跟昨天一样,光秃秃的了。连小摊主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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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草市的各个摊子都陆续忙碌起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比头一天还热闹。
草市入口处的安保队员们比昨天更紧张了些。他们认真地留意着进进出出的人群,维持着秩序,守护着草市的安全。
巳时刚过,村道上出现了几个人影,径直往草市入口处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身边跟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最后面是两个年轻些的男子,个子差不多,都精瘦精瘦的,走路时眼光四处乱飘。
入口处平分村的安保队员一眼就认出了那几人。他对身边的后生说了一句:“快去找罗里正和二勇哥!冯家人来了!”那后生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跑了。
是的,来的正是冯家人,冯小芹的爹娘和哥哥、弟弟。一看这家人的样子,显然是来者不善。那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这事儿还得交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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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草市重开,冯家人一点参与感都没有,为啥?因为家里穷得叮当响,拿不出东西来交换。
再者前些时间,冯小弟媳妇儿也生了一个儿子,这下冯家有五个孙子了,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家里的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所以,他们一点儿也不关心草市,更不会想着来看看,有啥好看的?看了也不会变成自家的!
但是,昨天草市第一天结束后,平分村不少人回去都提起了冯小芹的摊子——芋泥球、辣味酱肉和果酒,每一样都是好东西。买的人排着长队,不到三个时辰,全都卖光了。
买到了的村民都赞不绝口,没买到的都说第二天要早点去,必须得买点回来,马上就腊月了,要准备年货了,酱肉和果酒可不正正合适?
冯家的老邻居毛婆子还斜眼瞥了一眼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冯家人,说了一句:
“你们知道那果酒是哪来的不?我可打听清楚了,就是小芹丫头酿的!
真没看出来啊,这手艺真是了不得了!我家老头子尝了,说比镇上酒坊里卖的,还要好些呢!”
冯家人听了这些话,起了心思,合计了一晚上——冯小芹的酿酒手艺是冯家的,必须为冯家所用!
这不,一家子就出现在了草市,准备大干一场。他们在入口处站定,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草市的热闹。
冯老头吸了吸鼻子:“这味儿怪香的,也不知道是啥。”
冯老太抻着脖子,一门心思要找冯小芹:“找那丫头!不是说她那摊子人多吗?哪儿人多往哪儿去!”
冯大哥一马当先:“娘说得对,找着摊子要紧!她那摊子上也有好吃的,待会儿咱们放开了吃!”
四个人沿着摊位一溜儿地找过去,最后在一个摊子前停住了。冯小芹正低头给客人装酒,刘周氏在旁边收钱,刘小山蹲在摊子后面劈柴,火星子溅了一地。
冯小芹直起身子,一抬头,就对上了冯老太那张笑得过分殷勤的脸。
她的手顿住了,酒坛的盖子差点滑落。
“小芹!”冯老太的嗓门不低,“你可让娘好找!这草市真大,人又多,娘走了半天才找着你们的摊子!”
冯小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姐,这就是你的摊子啊?真不赖,先给我来一份芋泥球,酱肉有熟的没?给我切一大块,我都饿坏了!”冯小弟直接插在队伍最前头,毫不客气地说。
“小芹,这酒是你酿的?闻着挺香的,来,给爹和我来一碗,我们尝尝味儿。”冯大哥也挤到队伍前面,冲着冯小芹喊道。
刘周氏放下手里的钱袋子,不动声色地走到冯小芹身边。
她没见过冯家人——冯小芹出嫁八年,她今天是头一回见亲家。但她一听那语气、一看那架势,心里就有数了。
李文慧也放下酱肉,站到了冯小芹身边。
刘小山也快步挡在了冯小芹面前,抓住了冯大哥想抢夺酒勺的手。
“刘小山,你想干嘛?我是你大舅子!”冯大哥挣脱不了,大喊一声:“小芹,你就看着他这样对你大哥?以后别想我为你撑腰!”
冯老太冲上来,就要抓刘小山:“小山,快放开你大哥!小芹,你说句话啊!咱们才是一家人,你嫁了好人家,过上了好日子,看不起养大你的娘家人,造孽啊,造孽啊!没有我们养大你,你能有今天的日子?”
“小芹,今儿我们来不是闹事的!”冯老头这时也站了出来,摆出一副慈父的样子:“我们就是来看看你,这一年你都没回家,没了音讯,爹娘惦记着你呢!这不,知道你在这儿,就都来看看你,看到你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就是,小芹啊,我知道你在婆家也不容易。你婆家嫌弃咱们是穷亲戚,从不跟咱们来往。”冯老太收到老伴儿的眼色,也开始大打感情牌:
“都是爹娘没本事。小芹,别怕,咱们再穷也不让你受婆家的气,走,跟爹娘回家去,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冯小芹脸色煞白,刚想开口解释,身旁的刘周氏先开了口:
“亲家母?”她语气淡淡的,“头一回见。我倒是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两家不来往是因为我们刘家嫌弃你们是穷亲戚。”
冯老太没想到会碰上刘周氏,他们只听说冯小芹和她大嫂在这个摊子上,并不知道亲家母也在。
冯老太被这句“头一回见”噎了一下,表情略有僵硬:“是、是啊,这不,这不……”
冯老头也有点懵了,情况超出他的预计,他看看面前衣着体面、精神矍铄的刘周氏,一时间也说不出话了。
好一会儿,他才尴尬地打招呼:“亲家母,失礼了,咱家穷,这些年都不好意思上门,怕别人误会是上门打秋风的。咱们不想给小芹添麻烦,也不想给您添麻烦。”
“爹,娘,你们只是没上门,但秋风可没少打!”冯小芹突然说了一句,“这些年,我拿了多少东西回家,你们都忘了吗?那不叫打秋风吗?”
她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说:“原来冯家这些年一直……”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冯老头和冯老太没想到从小唯唯诺诺的女儿居然敢当着众人揭他们的底,冯老太拔高声音,立即骂道:“你个死丫——”
“小芹啊,你这话太伤爹娘的心了!”冯老头开口,及时截住了冯老太的咒骂,“算了,算了,都是儿女债!
爹知道,你现在日子好过了,也看不起娘家人了,嫌我们是累赘了!不管我们死活了!”
“冯老头,你这话说得挺有意思!”罗二勇和老爹罗里正闻讯赶到,正好听到这一句。
罗二勇说:“如果我没记错,这一年来,每个月你家都收到一袋粮食,就是冯小芹和刘小山送的,他们托我亲自送到你家的。这叫她不管你们死活了吗?”
冯老头看到罗里正父子一现身,顿时紧张了起来。
他抖了抖嘴唇,身子更加佝偻了:“里正,咱也是没办法啊!一家子等着吃饭,闺女日子好过,接济一下娘家,不是、不是应该的吗?”
罗里正冷冷地看着他:“冯老头,该说的话我早就说过了,你们一家非要往绝路上走,我只能成全了。”
“不,里正,不,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就是来跟小芹商量、商量的。”冯老头吓出了冷汗:
“我们不求别的,但是,小芹从冯家带走了手艺,也应该回馈冯家,是不是这个理儿?”
“你们冯家有什么手艺?我怎么不知道?”罗里正也有点懵了。
“酿酒的手艺啊!这是咱们冯家的手艺,不然,小芹怎么会这个?!”冯老头和冯老太齐声说道。
他俩这话一出,周围爆出一阵笑声,笑声越来越大。
冯家老两口面面相觑:“咋地,咱们说得不对?”
“你们脸皮还挺厚的!俺家的手艺啥时候改姓冯的?”武婶从人群中走出来。
“啥、啥意思?啥你家的手艺?”冯老太看着武婶,感觉到不对劲,但又不能后退,只能梗着脖子问道。
“酿果酒,是俺家的手艺。小芹是跟俺学的酿酒。”武婶不紧不慢地说,“这里平华村的乡亲都可以证明这一点。因为,不止小芹,好些人都跟俺学了酿酒。你随便打听便知。”
“你们脸皮够厚的啊!俺跟武婶是老乡,在俺们老家村子里,谁不知武婶的手艺?”叶老太也站了出来,“俺也曾跟武婶学过酿酒,咋地,这也是你家的不成?”
“酿果酒我也会,也是跟武婶学的。”关娘子也从人群中站出来,“冯老太,这该不会也是你家的吧?”关娘子之前是平分村人,认得冯家人。
冯老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围观的人群里又有人笑了。
这时,人群忽然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刘大山带着几名安保队员大步走了过来。
罗里正向刘大山点头示意,然后,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冯家老哥,我正要回村,顺路,一起走?”
冯老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对老伴儿使了个眼色:“老婆子,走了。”冯老太还想争辩,被他拉住。
冯大哥揉了揉被刘小山握得生疼的手,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他锁定了摊子上摆着的几坛酒,伸手就要去抱:“哎,这就是我妹酿的酒吧?闻着就香!拿两坛回去尝尝。”
他的手刚碰到坛子,有人比他快了半步。冯大哥看到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酒坛盖上。
他顺着那只手望过去,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表情淡淡的,像是路过顺便搭了一下手。
冯大哥用力抱了一下——坛子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两次,耳根发红,那坛子却像是用铁水浇在桌面上的,完全拔不起来。
“你、你……何秋云,别多管闲事,这是我家的酒!”冯大哥脸涨得通红,“老三,快来帮忙!”
冯小弟也跑过来,两兄弟一起咬紧牙想抱走那坛酒,结果两个人用尽了吃奶的力气,那酒坛子纹丝未动。
何秋云看着他们,平淡地说道:“这是刘家的。”——五个字,轻飘飘的。围观的人看到这一幕,全都笑起来。
有人认出了何秋云:
“那不是丁老四家的秋云吗?”
“她力气大,一个人顶两个劳力!”
“冯家人怕是惹错人了。”
罗里正回头看了看冯家两兄弟,说了句:“走吧。”
就这样,冯家四个人像是被无形的手推着,慢慢往草市出口的方向挪去。
走出几步,冯大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何秋云已经松开了手,正弯下腰整理坛子边角的湿布,压根没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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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市恢复了喧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围观的人很快就散了——有的是真的不在意,有的是假装不在意。
冯小芹还站在摊子后面,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忽然觉得,一切好像真的结束了。不是她赢了,是平华村的每个人,都替她赢了。
刘周氏走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小芹,酒还多着,招呼客人吧。”
冯小芹深吸一口气,松开撑着桌沿的手,对下一个客人笑了一下:“您要多少?”
那个客人是个眼生的妇人,笑呵呵的:“听说你这果酒好,给我来两坛。昨日没抢到,还怕今日也没了呢。”
冯小芹接过她的铜板,低头装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风从草市上吹过来,带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人们的笑声,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让人觉得安心的气息。
果果抱着两个烤红薯跑过来。何秋云正在给冯小芹帮忙,手里提着一只空酒坛准备放到摊子下面去。
果果仰着小脸:“秋云婶婶。”
何秋云低头看她:“嗯?”
“给你吃烤红薯。”果果说,“婶婶刚才用力气了,要补补。”
何秋云的嘴角弯了一点点,接过小囡囡递过来的还温热的烤红薯,点点头,转身继续干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