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沾上了是躲不掉的。”
王伦端起酒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上。
“我等勋贵之后,手握兵权,家中子弟多在京营、边镇任职。文官大臣可以称病、可以告老、可以两边不沾,可我们不行。”
王伦放下手中的酒盏,继续说道。
“我们是棋盘上的子,不是下棋的人。慎王也好,其他人也罢,他们争的是那把椅子,我们手里握着的是能让那把椅子坐稳的东西。你想躲,可他们不会让你躲。”
“贾兄认为该如何处理?总不能真的事到临头再选边站,那时候怕是连选的资格都没有了。”
冯紫英不由得放下手中的酒杯,身子微微前倾。
他也知倚墙之法不可取,两头观望、左右逢源,看似聪明,实则是最险的路。届时,几方面都得罪了,下场只会更惨。
“冯兄认为,这几个皇子之中,谁最有可能夺嫡?”
王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
“这!小弟可看不出来。”
冯紫英皱了皱眉,又看了柳湘莲一眼。
“诸皇子中,慎王虽然声势最大,四皇子那边也有不少人暗中走动,只是更隐晦一些。其余的几位,也各有各的门路。小弟在京中这些年,越是看得多,越是看不明白。”
他端起酒盏又放下,像是那酒已没了滋味,“不知贾兄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
王伦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但纵观古往今来的皇子,争得越凶的,反而越得不到,唯有那李二是例外。”
“你是说,慎——”
冯紫英蹭的一下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冯兄,慎言!”王伦立即抬手,截断冯紫英的话,示意他坐下。
“这些话,你知我知便好。其实我们勋贵世家,关起门来过日子,享受这荣华富贵,岂不更好?那椅子谁坐上去不是坐,与我们何干?”
冯紫英缓缓坐下,端起酒盏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方才那阵心惊压下去。
他放下酒盏,沉默了片刻,才苦笑道:“贾兄说得极是。只是我家手握京营武职,这些年慎王没少派人走动,明里暗里递话,有些事推都推不掉。我父亲那边已经好几次被请去赴宴了,回来也是一夜不睡。我也想仿效贾兄这般置身事外,可……身不由己。”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他总算是明白了,贾宝玉那玩世不恭的臭名,为何能传得那么广——感情都是装的。这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平日里拿那张懒散面孔遮着,旁人竟一个都没看穿。
“冯兄,我听说你家有不少洋货生意,不知是真是假?”王伦忽然换了个话题,仿佛方才那番沉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可他的目光却比方才更专注了几分。
“糊口而已。”冯紫英笑道,语气却比方才放松了些,“家里有几条船,跑跑南洋、吕宋、爪哇一带,带些瓷器茶叶出去,换些香料、琉璃、自鸣钟回来。利润倒是不薄,只是风险也大,海上不太平,这几年海盗越发多了。”
“那冯兄可知,哪些西洋人每打下一个地方,便可以在那方土地上称王称霸?”
王伦问道。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烛火在瓷面上映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贾兄的意思是?”冯紫英疑惑地问道,他不知贾宝玉为何要提及此事,可直觉告诉他,这后面还有话。他放下酒盏,等着下文。
“在下的意思是,我们何不在海外寻一条退路?”
王伦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烛火将他半张脸映在明处,半张脸藏在暗里。
“京城这潭水太深,风浪一来,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被卷进去。就算这局我们躲过了,下一局呢?再下一局呢?”
王伦看了柳湘莲一眼,继续说道。
“历朝历代,勋贵世家几经沉浮,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若在海外有块根基,进可作筹码,退可作安身之所,纵使朝中风向有变,也不至于全无退路。”
“经略海外,这事要是被发现,可是要被砍头的啊!”
冯紫英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酒盏,指节泛白,“私通外洋、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哪一条都够抄家的。这事……太险了。”
“以海盗之名便可。”王伦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笃定。
“平日为商,战时为盗。朝廷要查,便是商船;朝廷要剿,便往远海一躲。那些西洋人能做的事情,我们为何做不得?我华朝子民流落海外的何止万千,若有人能在那边立起一片天地,他们便有了依靠,我们便有了退路。”
柳湘莲在一旁沉默地听着,这时忍不住皱眉道。
“贾兄,这恐怕不大好吧?我虽不知那海外的情形,可若是以劫掠为生,到时候会有许多无辜的人惨死于其中。那些商船上的水手、船客,他国的商人,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有家室的人。”
他的语气不算激烈,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无辜!”王伦冷笑一声,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像是从冰面上滑过。
“柳兄,你恐怕是被洋人那彬彬有礼的样子骗了吧。那些西洋人穿着绸缎、端着高脚杯、讲着斯文话的时候,确实像是文明人。可他们骨子里是什么人,你怕是不知道。”
他放下酒盏,目光直视柳湘莲,“你可知道前朝时期,那些洋人在吕宋岛上做了什么?他们借口华人私藏兵器,将城中所有华人驱赶到城外,然后用火炮对着人群轰了三天三夜。先后屠杀了流落在外的子民十万多人!那些人也曾以为自己是安分守己的商人,以为只要规规矩矩便能平安度日。可他们的规矩,在那些洋人眼里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手撕碎的纸。他们抢夺起来,可是毫不手软的!”
“竟有此等事?”
柳湘莲的面色骤然变了,放在桌边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