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昀神色一震。
那震动来得极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忽略过去,沿着后背一路爬进后脑勺,像一滴冰水顺着脊柱淌下去。
他原本已经收束到极致的意识猛地一偏,从阵壁上那道极细微的裂纹旁滑开,重新扎进光阴长河的深处。
啸天居然还留了一手!
他的感知像一张被骤然拉开的网,网眼细密得能兜住光,在河水中扫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金色的光点藏在河水深处,藏在一层又一层世界残骸的覆盖之下,藏得如此之深、如此之自然。
以至于他第一次扫过去的时候完全把它们当成了光阴长河自身的一部分。
可刚才那一下心悸之后,他多留了一个心眼,多看了那金色一眼。
然后他发现那金色和啸天魂体的颜色一模一样,可又不仅仅是颜色一样。
他仔细辨别了一番,这似乎是昨天留下的神魂种子!
陈昀的意识凑近一颗种子,近到几乎贴上去。
那东西悬浮在河水的某个极小的涡旋里,被周围流淌的光阴之力冲刷着,可它纹丝不动,稳得像一颗钉在墙上的钉子。
它的表面泛着一层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光晕,那光晕和河水的颜色完美地融在一起,甚至分辨不出区别。
如果不是陈昀已经知道“这里有东西”,他就算从它旁边经过一百次也不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这些种子藏在这条光阴长河中,气息与这条长河同出一脉,甚至分辨不出区别。
陈昀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同出一脉。
当然同出一脉。
啸天的不灭之魂本来就来自光阴长河,是他的部分本源。
那本源散落出去之后长成的魂体,其气息自然和光阴长河同源。
可“同源”是一回事,“分辨不出区别”是另一回事。
同源的东西多少会有一点自身的特征,就像同一条河里的水,上游和下游的水质总归有些微不同。
可啸天这些种子的气息和河水完全一致,一致到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但陈昀还是发现了它们。
因为这些种子又被荒界源力完美包裹,隐藏的极深。
那层荒界源力薄得不可思议,薄到几乎不存在。
可它确确实实裹在每一颗种子的最外层,像给一颗葡萄穿了一件看不见的保鲜膜。
荒界源力是陈昀自己的东西,是他从荒界带出来的力量,是他这一路走来的根基之一。
啸天用荒界源力裹住自己的神魂种子,这层壳对陈昀来说就像一道用他熟悉的语言写成的暗号,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只是这暗号写得太小、太淡、太不起眼。
若非他此刻把全部注意力都压在河底,若非那层源力在河水的冲刷下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和周围环境不协调的波动,他也不会发现。
“灯下黑吗?”
陈昀心中暗自嘀咕。
光阴长河本体目光扫过这条河的每一寸水面,扫过每一个世界的气泡,扫过每一朵浪花的生灭。
可祂不会去“看”河底那层被自己的光淹没的金色。
自己的光太亮了,亮到光里面的东西反而没了影子。
啸天把种子藏在光阴长河最亮的地方,藏在索姆最熟悉、最不可能去怀疑的那一层里。
“将这些神魂种子藏在这里,即便光阴长河本身都难以察觉!”
陈昀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啸天知道光阴长河的本体会来收他,他知道自己挡不住。
所以他提前把一部分神魂拆出来,拆成无数细小的种子,裹上荒界源力,撒进光阴长河的河底。
这些种子藏在索姆自己的地盘上,藏得比任何地方都安全,因为索姆不会在自己的领域里设防。
“小天这是预感到了什么?”
陈昀的意识从河底收回来,在阵中那具盘坐的身体里重新聚拢。
他想到啸天那张总是带着点傻气的脸,想到那只狼崽子蹲在他旁边用爪子扒拉他衣袖的样子。
那副模样骗过了太多人,包括陈昀自己。
很多年里他都把啸天当个需要照看的小家伙,一个运气好到逆天、可本质上还是愣头愣脑的狼崽子。
可啸天能成长到这个地步,早已不是那个愣头青的狼崽子。
他亦有自己的布置。
即便面对完全克制他的光阴长河本体,他依然留有后手。
“他那不灭的神魂若是被彻底吞噬,这些神魂种子将会迅速的成长成为新的个体!”
陈昀的脑子里把这套逻辑推了一遍,推得又快又顺。
光阴长河把啸天天吞了,吞掉的是那团金色的、成熟的不灭魂体。
祂以为吞完就完了,以为“啸天”这个存在就此归零。
可祂不知道河底还躺着几百上千颗种子,每一颗都是啸天的神魂碎片,每一颗都裹着荒界源力。
索姆吞掉主体的那一刻,那些种子失去了和主体之间的联系,它们会立刻进入“独立生长”的状态。
像被砍断的树枝插进土里,自己生根发芽。
“这其中似乎还封存着他所有的意识备份!”
陈昀的感知重新沉到河底,仔细摸了一颗种子的内部。
那里面除了神魂的能量之外,还蜷着一小团极淡的、几乎要散掉的信息。
那团信息被压缩得很紧,紧到像一颗被攥实的雪球。
可陈昀用荒界源力轻轻一触,那团信息就松开了一点缝隙,里面漏出来的东西让他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啸天的记忆。
乱七八糟的记忆。
有一只狼崽子第一次追着蝴蝶跑进灌木丛把自己卡住的画面;
有他蹲在某个不知名世界的路边啃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的画面;
有他被陈昀拎着后颈皮从某个险地里提出来时嗷嗷乱叫的画面。
这些记忆碎得不成体系,可它们都是“啸天”这个认知的一部分。
“到时候,这就是他新的魂体!”
“不灭的魂体!”
陈昀在阵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呼出去的时候带着一丝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半扣。
他心中的急迫瞬间消散了大半。
刚才那阵心悸把他从思考里硬拽出来,让他以为啸天马上就要没了,让他差点不顾一切地要去撕那条河。
可现在他发现啸天早就给自己铺了后路。
铺得还很讲究,很细致,把每一步都算到了。
那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一套,学会在敌人的肚子里给自己留一间暗房。
看来光阴长河的本体想要彻底将啸天吞噬融合,没那么容易!
陈昀想到这里,整个人的姿态都松了下来。
他原本绷成一张弓的脊背重新弓回了那种随意的弧度,肩膀往下沉了沉,连指尖那点蓄势待发的光都收回去了。
他忽然不急。
急什么?
啸天留了后手,那光阴长河还有的折腾。
祂吞了啸天的主体,以为完事了,然后河底的种子开始长,一颗一颗长成新的啸天。
祂个长十个,吞十个长一百个。
越吞越多,越吞越忙,越吞越发现自己吞了个寂寞。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陈昀觉得有意思。
墨琼那边也一样。
轮回池下,墨琼的六道轮回盘逸散丝丝灰色的轮回之力,那些轮回之力围绕在她四周,抵挡着铭文锁链的侵入。
他暂时掀不开轮回池,甚至都动不了,可轮回池也奈何不了他。
他用轮回之力磨那些铭文锁链,铭文锁链也在磨他。
可他是轮回本身,那些锁链磨掉他一分,他反倒从磨掉的碎屑里吸回半分。
时间拖得越久,他消磨掉的锁链越多,他吸回来的轮回之力越多。
墨琼的与那轮回池的抗争,谁胜负还说不清。
说不定墨琼翻过来炼化了轮回池,那光阴长河赔了夫人又折兵也说不定。
而他陈昀,这三大至高的结成的牢笼,他若是强行要破也不是不行。
他身上那些故意留着没去动的癌细胞。
他试过,只要他想,那些癌细胞可以在一瞬间吞噬掉任何灌进他体内的外来力量。
启、澜、婺三个人的力量织成的牢笼,对他来说就像一张用细线编的网,他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吞,吞到网破也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他也不愿暴露太多,何不趁此机会多摸摸光阴长河的底!
祂有多少底蕴,祂的力量源头到底在哪里。
祂对启、澜、婺的掌控到底是通过什么机制实现的。
这些问题坐在牢里也能查,而且查起来比在外面查更安全。
毕竟光阴长河现在正忙着吞啸天,没空管他。
他在这里吞启、澜、婺的力量,光阴长河的本体最多分出一丝意识来看一眼,这一丝意识能带回去的信息量,比陈昀主动暴露的要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