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域壁垒处,混沌光芒与九色神雷碰撞的余晖尚未完全散去,空间依旧弥漫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极擎天的身影,如同穿过一层无形的水幕,自九境内部迈出,稳稳地站在了那动荡不休的虚空之中,直面着界域之外,那一道道如同宇宙星辰般浩瀚、散发着无尽威严的巨头身影。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儒衫,面容温润如玉,嘴角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谦和微笑,仿佛只是来赴一场老友的茶会,而非置身于足以决定一界生死的风暴中心。
他朝着那数道仅仅目光注视便足以让星辰黯淡的恐怖存在,从容不迫地、一丝不苟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晚辈极擎天,见过诸位前辈。”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声毫不掩饰怒意与冰冷的冷哼。
“哼!”天御仙尊周身圣辉流转,目光如同实质的利剑,落在极擎天身上,仿佛要将他这具温文尔雅的身躯洞穿、解析。
“不知该夸你胆大包天,还是该说你……自寻死路。一块得了造化、侥幸化形的九窍玲珑玉……哼哼,极擎天,本尊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万年,没有区区九阶修为的后辈,敢以这般姿态,站在吾等面前‘对话’了。”
他的话语,直接道破了极擎天的跟脚,语气中的轻蔑与愠怒,如同寒冬朔风,刮骨透髓。
九窍玲珑玉,虽是天地奇珍,化形后天赋异禀,但在这些执掌一方霸族、活了无数纪元、早已超脱凡俗生命形态的巨头眼中,依旧不过是“奇物”、“后辈”。
极擎天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没有听出那话语中的寒意与威压,只是微微抬首,目光平静地迎向天御仙尊。
“前辈息怒。实乃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机缘之争,古来如此,刀兵相见,生死各安天命。”
“此番,我九境所为,也不过是想在这漩涡之中,为亿万同族,求得一丝苟延残喘之机罢了。还望诸位前辈……体谅。”
“体谅?”暗渊魔主所化的那片无边黑暗中,传出低沉而充满讥讽的笑声,那笑声仿佛能勾起生灵心底最深层的恐惧。
“桀桀……极擎天,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扣住界域里那些所谓的‘天骄’、‘至尊’,就能让吾等投鼠忌器,就此罢手吧?那些人的性命,在吾等眼中,与这虚空尘埃,又有多少区别?必要的牺牲,从来都是通往胜利的阶梯。”
极擎天转向那片蠕动的黑暗,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魔主前辈所言甚是。故而,晚辈此来,并非要以人命相胁,妄图逼退诸位前辈。晚辈……是来谈的。”
“谈?”这一次开口的,是道族的星河仙尊。
他的身影笼罩在朦胧星辉之中,面容模糊,声音如同星河流淌,淡漠而遥远,不带丝毫情感波动。
“没什么好谈的。立刻释放界域内所有诸天修士,交出那不属于九境的主宰机缘。念在你等修行不易,九境底蕴尚可,吾等可做主,在此界域彻底崩毁之前,为尔等划出一方相对稳固的‘栖息之地’,保尔等传承不灭,血脉不绝。这,已是莫大恩典。”
星河道尊的话语,平静而冷酷,仿佛在宣判,而非商议。
所谓的“栖息之地”,不过是更大囚笼的美化说法,是施舍,是圈养。
九境,将不再是一个完整、独立、拥有无限可能的界域,而将成为依附于诸天霸族、随时可能被收回“恩典”的附庸之地。
极擎天尚未回应,另一位巨头——人族火羽仙尊的声音已然响起。
他的身影如同燃烧的烈焰构成,炽热而霸道,声音也带着一种灼人的压迫感:“极擎天,本尊火羽。吾等惜你乃是天地奇珍化形,资质心性皆属上乘,算得上是个人才,才愿意浪费口舌,在此与你掰扯。莫要会错了意。”
“你手中那所谓‘筹码’,在吾等看来,并非不可牺牲。为了族群大局,为了消弭未来隐患,舍弃部分棋子,甚至……舍弃整盘棋局,亦非不可为。你,可明白?”
火羽仙尊的话,更加直白,也更加残忍。
他直接点明了巨头们的真实心态:界域内那些人质的死活,并不足以动摇他们毁灭九境、夺取(或摧毁)机缘的决心。
所谓的谈判,不过是给予对方最后一丝体面,或者说,是巨头们自身维持“秩序”与“姿态”的一种需要。
若对方不识趣,那么毁灭,将毫不犹豫地降临。
极擎天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了些许,眉头微微蹙起。
火羽仙尊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通过谈判争取有利条件的幻想。
诸天巨头们的傲慢与决绝,远超他的预估。
他们并非看不清形势,而是……根本不在乎!
“一炷香。”
这时,那最为古老、气息也最为恢弘磅礴的神族巨头,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如同从时光长河的尽头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直接为这场不对等的“谈判”划下了最后期限。
“吾等,已无多少耐心。极擎天,界域之内,诸天众人技不如人,输给了你们九境布置,这一局,诸天认了。”
神族巨头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极擎天的身体,看到九境深处正在发生的一切,“故而,吾等可以给你,也给九境一个机会。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若未见界壁敞开,人质释放,机缘奉出……那么,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的话语平淡,却蕴含着比任何威胁都要可怕的决断。
这是最后通牒,是死亡的倒计时。
极擎天沉默了片刻,面对数道如同天威般的注视,他再次缓缓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轻松:
“晚辈……明白了。多谢诸位前辈……给予的时间。”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重新迈入了那光华流转、依旧承受着内外双重压力的九境界壁之中,身影缓缓消失。
终极之地核心,那上百位九阶强者自然形成的屏障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极擎天的身影重新浮现,眉头深锁,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容已然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与无奈。
九大境主立刻围了上来,看到他这般神色,心头皆是一沉。
“如何?”离玄境主沉声问道,他身穿玄色帝袍,不怒自威,此刻眼中却充满了急切。
极擎天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将外界与诸天巨头短暂“交涉”的结果,原原本本地告知了众人。
“我们……高估了界内这些‘人质’,在诸天万族巨头心中的分量。”
他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或者说,低估了他们为了达到目的,所能付出的‘代价’和所怀有的……决绝。”
“划出一块栖息地?保我等传承不灭?”虚道境主,那位鹤发童颜的道袍老者,此刻须发皆张,眼中怒意勃发,再无半分仙风道骨。
“荒谬!无耻!这是我九境!是我等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他们这是什么?圈养宠物吗?施舍乞丐吗?!”
“若是如此屈辱求生,与灭族何异?!”真武境主,一位身披战甲、气息如龙似虎的壮汉,声如洪钟,充满了不甘与愤懑,“我九境生灵,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源魔境主冷哼一声,声音嘶哑:“情况已经与吾等最初的设想,完全不同。这份主宰机缘,是我们九境能否在暴露于诸天目光下后迅速崛起、获得自保能力的唯一希望!若此刻交出,家园尽失,沦为附庸,失去自主,迟早会成为万族掠夺资源、驱使奴役的鱼肉!交出,是慢性死亡!”
万灵境主也点头附和,语气坚定:“不错!交出机缘,看似暂时保命,实则断了脊梁,绝了未来!诸天万族,弱肉强食,没有实力,连呼吸都是罪过!今日他们能划地圈养,明日就能予取予求!我九境,绝不能走上那条路!”
“可若不交……”一位稍显年轻的境主面露忧色,“外界九件主宰道器即将降临……那启皇陛下残留的力量,真能挡住吗?若挡不住,九境崩毁,亿万生灵涂炭,传承断绝,同样是一切皆空!”
众人闻言,再次陷入沉默。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交与不交,似乎都通向绝望。
极擎天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境主、每一位九境强者,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冷静分析。交出机缘,依附诸天,看似能活,实则必死无疑,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诸天巨头今日能为此机缘不惜毁灭一界,他日就能为其他利益将我们彻底抹去。失去独立与力量,我们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决然:“而不交……虽然九境必然要承受前所未有的劫难,界域可能残破,生灵必然涂炭,但至少,我们保住了希望的火种,保住了未来崛起的可能!启皇陛下残留的力量尚在,界壁犹存一线生机!只要传承在手,只要我等尚存,九境……就还有未来!”
“极道友所言极是!”离玄境主重重一拍手掌,“交了,九境能得安定祥和吗?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走向灭亡!既然如此,何不拼死一搏?!”
虚道境主也冷静下来,眼中精光闪烁:“不错!启皇陛下布局万古,将九墓拖出,集中力量护持此界,必有深意!这传承,或许本就是陛下为九境留下的生机!我们若拱手让人,岂非辜负了陛下,也辜负了为自己争取生机的亿万同族?”
“拼了!”
“鱼死网破!”
“九境存亡,在此一举!”
其他境主和众多九阶强者,纷纷表态,眼神中的犹豫与恐惧渐渐被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走到这一步,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极擎天见众人意见统一,心中稍定,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他看向那依旧被灰衣男子以领域之力禁锢、正在被艰难剥离九色传承印记的天绝,沉声道:
“时间紧迫。外界只给了一炷香。我们必须尽快,彻底抽出那传承印记!然后……准备迎接,灭世之劫!”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投向了那天绝与九色印记,投向了那正在与天道残留意志和印记本身顽强抵抗的灰衣男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悲壮而肃杀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