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皇的讲述告一段落,那跨越漫长岁月、交织着血火、智慧与不屈的史诗画卷,在陈昀三人心中缓缓合拢。
虽然启皇的语气轻描淡写,但陈昀却能深切感受到。
在那样一个黑暗蒙昧的时代,带领几乎一无所有、被视为血食的人族蹒跚崛起,亲手凿开一条通天之路,需要何等惊才绝艳的智慧、何等坚韧不拔的意志!
第一次伐天,凿取天道碎片,赋予人族“命相”天赋,从此有了立足之本,这是何等壮举!
第二次伐天,却是为了不让这“命相”成为禁锢人族未来、扼杀变数可能的新枷锁,这又是何等深远的眼光与悲悯!
人族因“命相”而真正崛起于万族之林,却也因“命相”被深深烙上了天道意志的印记,其修行上限、道途方向,都在无形中受到了制约。
成也命相,败也命相,这其中蕴含的宿命感与悖论,令人深思。
陈昀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浩瀚的信息,眉头微蹙,梳理着心中的重重疑云。
他知道,眼前这位上古先贤,可能是唯一能为他解答许多根本性问题的人。
“前辈,”陈昀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听完您的讲述,晚辈对那段被抹去的历史,总算有了些许模糊的概念。但随之而来的疑惑也更多。晚辈有几个问题,不知可否请教?”
启皇——夏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问吧。”
陈昀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第一个,也是最根本的问题:“天道……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
在他的认知里,天道如同亘古存在的自然规律,是万物运行、法则衍生的根源,是至高无上、不可违逆的终极意志。
启皇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悠远而深邃的思索神情。
他端起粗陶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清冽的水面微微荡漾。
“天道……”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追忆与探究,“说实话,直到第二次伐天,直至我最终陨落前,我都在试图彻底弄清楚这个问题。但,我失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只能根据我的观察、对抗与猜测,给出一个可能的答案。”
“天道,或许并非是天地初开便存在、亘古不变的唯一意志。它更可能是在诸天万界、万族生灵的文明逐渐稳定下来后,由万灵潜意识中共同对‘秩序’、‘稳定’、‘规则’的渴望与认知,逐渐凝聚、诞生出来的一种……集体意志的具现化,是万灵自己‘创造’出来的一道用于约束自身、维持万界相对和平与平衡的‘至高公约’。”
“这道意志诞生后,便拥有了‘定义’和‘执行’规则的无上权柄。它维持了诸天基本的运行秩序,避免了文明在无序竞争中过早自我毁灭。但与此同时……”
启皇的眼神变得锐利,“它也本能地排斥‘变数’,压制‘超越’,为所有生灵的进化与突破,设置了一道无形的‘天花板’。它将万族的修行体系、力量上限,都框定在了它允许的范围内。命灵体系,便是它‘认可’并‘纳入管理’的人族天赋模板。”
陈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答案,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
天道并非先天神圣,而是后天由众生意念凝聚的“集体公约”?
这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隐隐契合逻辑。
如果真是如此,那天道意志的“倾向性”——维护现有秩序、压制过分强大的个体——就有了更深层的解释。
“那……”陈昀想到了另一个神秘的存在,“启皇可知,虚无之中,是否也存在类似的意志?”
启皇点了点头,表情略显凝重:“我知晓。我接触过祂。但我不知道祂是如何诞生的,或许与诸天天道类似,是虚无本身‘混乱’与‘无序’特性的某种聚合意志?”
“我对虚无的了解远不如对诸天深入,那片区域……我的力量在其中行走,会受到极大的压制和排斥。”
他看向陈昀,眼神带着探究:“虚无意志曾向我发出过邀请,希望我成为祂在诸天的‘代言人’。我拒绝了。”
启皇的语气带着一丝傲然,“诸天万族受天道辖制,我尚且要伐天破局,又岂会甘愿去受那虚无意志的辖制?我生来便不愿被任何‘至高意志’束缚。”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陈昀身上,感知着他体内那复杂而独特的气息,眼中再次流露出惊叹:“我观你气息,你明明承载了那块天道碎片,修炼了人族的命灵体系,按理说应该深受天道辖制。”
“但我留下的《凌霄魂鉴》与神魂剥离术,本就是为了让后来者有机会摆脱这种辖制……你不仅做到了,似乎还在这个过程中,与虚无产生了深度接触,甚至……一度成为了虚无力量的某种载体?更让我惊讶的是,你似乎最终又摆脱了虚无的影响?”
启皇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赞赏:“你的路,走得比我要‘远’,也比我要……‘险’!你是在两条枷锁之间反复横跳,最终竟都挣脱了出来!”
启皇伸手一挥,九座主宰之墓中的场景呈现在眼前。
他看向源初的方向,“那就是你剥离出的天道意志载体吧,以那块碎片为基,居然塑造了一具完美的分身,真是令人惊叹!”
陈昀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部分事实:“前辈慧眼。晚辈确实以那块天道碎片为基,塑造了一具承载天道规则的分身。”
“至于虚无……也确有关联,但已设法剥离,只是那部分力量与诸天道则格格不入,如今只能在虚无之中修行发展。”
他并未完全暴露“天启”分身的存在以及其与虚无意志更深层的关系,保留了必要的底牌。
启皇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
陈昀接着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也是他目前最大的困境:“前辈,晚辈虽侥幸脱离了天道与虚无的直接影响,但修行之路也因此似乎陷入了停滞,前路茫茫。不知前辈可否指点迷津?”
这是他最迫切的渴望。
他拥有近乎无限的时间,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堆砌”。
启皇闻言,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站起身,在白玉地面上缓缓踱步,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看向陈昀,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坦诚:
“说实话,我……指点不了你什么。”
看到陈昀眼中的疑惑,启皇解释道:“我与你的情况,本质上是不同的。我从一开始,灵魂本质就与这方世界的生灵有细微差异,算得上是‘天道管辖之外的异端’。”
“我的路,是‘先天’不受束缚,然后在与天道的对抗中,不断拓展边界,摸索前行。”
“而你……”启皇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陈昀的身体,看到他力量体系的本质,“你是先将天道枷锁和虚无枷锁,全部加诸己身,然后凭借难以想象的心志与际遇,又将它们全部剥离了出去!”
“你是在‘后天’完成了对双重至高意志的‘挣脱’与‘超越’!你走的路,比我更曲折,也更……彻底!”
“某种意义上,你比我要走得‘远’。”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好奇甚至有点“打击人”的直率:“我自认悟性惊人,修行天赋堪称万古罕见,才能走出那样的路。而你……”
“我第一眼‘看’你,就有些震惊。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承受住那块天道碎片的,更不明白你是怎么练成的《造化锻体诀》……因为你的资质,在我的标准里,实在是……太、太……”
启皇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太垃圾了!简直是凡夫俗子中的凡夫俗子!放在我那个时代,恐怕连最基础的淬体都难以入门。”
陈昀闻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
这评价……还真是毫不留情,却又精准无比。
他自己知道,启皇没说错。
“所以,”启皇摊了摊手,脸上露出爱莫能助的神色。
“我无法用我的经验来套用你的情况。你的路,是前所未有的。你需要自己去摸索,去定义属于你自己的下一个境界,去开辟属于你自己的‘道’。”
看到陈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而非气馁,启皇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他接着说道:“不过,我虽无法直接指引你,但可以给你一些参考,以及……一点实际的帮助。”
“按照人族命灵体系,八阶圣皇境修的是法则。当法则感悟圆满,与命相、神魂、肉身三者力量融合,四位一体,便可凝聚‘命灵’,从而跨入九阶神灵境。”
启皇解释道,“这其中的关键‘粘合剂’和‘串联者’,就是命相。它如同锁链,将其他三者牢固结合。”
“但我们那一代人,包括我,都没有命相。我们是靠着强大的意志和修为,强行将肉身、神魂、法则三者压缩、糅合在一起,硬生生‘挤’进九阶门槛的。”
启皇的语气带着一丝后怕,“这个过程极其凶险,失败率高达九成以上,而且一旦失败,三者力量冲突失衡,必死无疑,绝无侥幸。”
他看向陈昀:“但这条路,对你似乎也走不通。你已经没有了‘命相’,也没有走感悟诸天法则的道路,你的肉身更是连传统的气海、窍穴体系都未开辟,神魂更是被剥离成了多份……你早已脱离了命灵体系的范畴。”
陈昀默默点头,这正是他困惑的地方。
他的力量构成太独特了,并不依赖外界的法则。
他的“癌之力”让他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修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