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沉降,万道哀鸣。
启皇之墓与九境大陆的融合,持续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对九境内的所有生灵而言,如同度过了七个纪元般漫长。
天不再是天,而是不断垂落、流淌着暗红纹路的混沌墓底;
地不再是地,深处传来的轰鸣与震动从未停歇,仿佛有古老的巨兽正在翻身。
终极之地的光漩,早已被九色锁链彻底包裹,化作一枚悬浮于新大陆核心上空、直径万丈的巨茧,内部光芒明灭不定,散发出愈发混乱而古老的波动。
域外,九件主宰道器在倾泻了海量法则本源后,光芒已不复最初璀璨,甚至显得有些黯淡。
驾驭它们的各族老祖,气息萎靡,面色苍白,更有甚者身形虚幻,显然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就在第七日,朝阳升起的那一刻——
“嗡……咔。”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每一个身处九境大陆生灵的灵魂深处,仿佛某种“锁”被打开了。
紧接着,在九境大陆正中央,那枚巨茧的正下方,虚空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门,缓缓浮现。
它并非宏伟庄严的青铜巨门,也非霞光万道的仙家门户,而是一道高约三丈、宽丈余,边缘流淌着混沌气流、门扉呈半透明灰暗色泽的“光门”。
门内景象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不断旋转的九色涡流,以及涡流深处,那若隐若现的、仿佛囊括了诸天万界一切奥秘的深邃星光。
门户出现得悄无声息,却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九境内部,所有天骄,无论之前身处何地,此刻都清晰无比地“感应”到了这道门户的存在,以及门户后方传来的、那股纯粹到极致也诱惑到极致的“超脱契机”。
然而,感应到归感应到,他们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喜悦,而是冰寒刺骨的不甘与荒谬。
“门户……出现了。”帝殇立于镇渊城上空,望着远方天际那道灰暗光门,金色的帝眸中没有任何光芒,只有一片沉重的阴霾,“但……是以这种方式。”
凌诗语在他身旁,冰封的容颜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苦涩:“我们在这条路上奋战千余年,历经生死,争夺钥匙,磨砺己身……所为的,便是在终极之地开启时,凭借手中的钥匙与千年的积累,去搏那唯一的超脱之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力:“可现在……门是开了,却非为我们独开。它向诸天万界,敞开了。”
姜无尚一拳砸在身旁残破的城垛上,碎石飞溅,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血丝:“凭什么?!我们付出那么多!死了那么多同辈!最终却要和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积累了无数底蕴的老怪物们,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不,他们甚至可能连起跑线都不用站,直接就能凭着深厚的积累碾压我们!我们的努力算什么?笑话吗?!”
他的低吼,道出了所有天骄的心声。
赢虔、剑十三、三葬等人沉默不语,但紧握的拳头、起伏的气息,无不显示着他们内心的剧烈波动。
九枭隐匿在阴影中,九颗头颅上的眼神冰冷而阴沉,他算计了许多,甚至不惜蛰伏隐忍,放弃后续钥匙争夺,只为在最终时刻雷霆一击。
可如今,局面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一切算计,在绝对的力量与规则变更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耀歆握紧手中的暗星钥匙,神甲上的裂痕尚未修复,望着门户,纯净的金色瞳孔中满是疲惫与茫然。
神族惨胜夺得钥匙,付出的代价何等惨重?
如今,这钥匙的价值,似乎大打折扣。
迪库喘着粗气,魔躯上的伤口依旧狰狞,他死死盯着门户,魔瞳中凶光闪烁,却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
魔族精锐几乎打光,他自己也重伤濒死,才换来这把钥匙……如今看来,更像是个烫手山芋。
所有天骄,心中都憋着一股火,一股极度不甘、极度憋闷的火。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棋盘上的棋子,被更高层次的存在随意摆布,千年的奋斗与牺牲,似乎成了一个荒诞的玩笑。
与他们截然相反的,是域外虚空中,那无数翘首以盼的诸天强者。
“门!门户出现了!”
“哈哈哈!天不绝我!机缘终究还是对我等敞开了!”
“快!准备进入!抢先一步,便是先机!”
短暂的寂静后,是震耳欲聋的狂喜欢呼!
中小种族、散修巨擘,乃至许多霸族中的非核心强者,此刻无不面露狂喜,眼中燃烧着炽热的贪婪。
虽然过程诡异,虽然那墓与九境的融合让人不安,但门户终究是出现了!
这意味着,他们也有机会踏入那传说中的终极之地,去争夺那超脱的机缘!
至于九境那些天骄的感受?谁在乎!
修行之路本就是弱肉强食,机缘面前,达者为先,哪有什么先来后到、公平可言?
而九大霸族的代表,那些气息萎靡的老祖们,在门户出现的瞬间,也是精神一振。
付出如此巨大代价,甚至折损了部分道器本源与自身寿元,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速速召回道器!此地不宜久留!”神族老祖声音嘶哑,带着急切。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九件悬浮于虚空、光芒黯淡的主宰道器,同时发出一声低鸣,仿佛完成了使命,又仿佛耗尽了力气,化作九道流光,瞬间撕裂虚空,朝着各自族地的方向遁去,速度快到极致,转眼消失不见。
唯有驾驭它们的老祖虚影,留在原地,气息更加虚弱,甚至有几道虚影晃动几下,直接溃散,显然其本体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
“道器回归了……这次催动,代价太大了。”一位见识广博的老怪低声叹息,“怕是耗掉了各族至少一位巅峰老祖的大半本源甚至性命……主宰道器,果然不是轻易能动的。”
但此刻,无人过多关注离去的道器与虚弱的老祖,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定了那道灰暗光门。
不知是谁第一个按捺不住,一道遁光率先冲向门户。
有了带头的,瞬间,万千遁光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各个角度,疯狂涌向那道仅有三丈高的光门!
场面一度混乱,为了争夺更靠前的位置,不少强者甚至在半空中就交手起来,神光魔气纵横,怒吼与惨叫交织,虚空一片混乱。
终于,第一批心急的强者,触碰到了光门。
没有阻碍,他们的身影如同穿过水幕,瞬间没入其中。
“进去了!真的能进去!”
“快!跟上!”
更多强者蜂拥而入。
九境内部的天骄们,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然而,就在外界诸天强者如同过江之鲫般涌入门户,人数已达数千之众时——
异变再生!
“嗯?我的修为……怎么回事?!”
“境界在跌落!不,是被压制了!”
“八阶!怎么只有八阶的力量?!”
“该死的!这门户有古怪!”
惊恐的呼喊声,并非来自九境内部,而是从那些刚刚踏入光门的诸天强者口中传出,并通过某种方式,清晰地回荡在门户内外!
只见那些冲入门户的强者,无论之前气息如何浩瀚如渊、深不可测,在进入光门范围、身形被那灰暗光芒笼罩的刹那,其周身澎湃的灵力波动、磅礴的法则气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衰退、收敛!
九阶巅峰、十阶、甚至隐约触及更高门槛的“巨头”级存在,无一例外,气息迅速滑落,最终稳稳地停留在了……八阶层次!
不仅仅是灵力层次被压制,连带着对大道法则的感悟、对神通秘术的驾驭,似乎都被一股无形的规则强行约束在了“八阶”这个框架之内!
更令域外尚未进入的强者们骇然的是,一些原本修为就在八阶、甚至八阶以下的修士,在试图冲入门户时,竟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直接弹了回来!
任凭他们如何尝试,都无法跨越那道门槛!
八阶及以下,禁入!
唯有八阶以上的存在,才能进入,但进入后,修为会被强行压制至八阶!
这一发现,如同又一盆冰水,浇在了域外部分狂热的修士头上。
“怎么会这样?!这门户……这封禁还没放过我们?!”有八阶修士不甘地怒吼。
“压制到八阶……哼,八阶便八阶!老夫浸淫大道数万载,即便压制到八阶,对力量的运用、对大道的理解,岂是那些小辈可比?”
一位被压制了修为的十阶老怪冷哼一声,虽面色不虞,但眼中依旧自信。
“不错,同阶之争,经验、底蕴、秘法才是关键!那些小娃娃,不过修炼了千余年,如何与我等万载积累相提并论?”
另一位老怪附和,很快,这种观点得到了许多被压制强者的认同。
他们只是微微皱眉,略感不适,但并未太过担忧。
毕竟,活了漫长岁月,战斗经验、秘法储备、对敌手段,自信远超年轻天骄。
同是八阶,他们自认依旧无敌!
而九境内部,原本心沉谷底、满是不甘的天骄们,在听到那些惊呼、感应到门户处传来的规则波动后,先是一愣,随即——
“压制修为?全部压到八阶?”姜无尚猛地抬头,眼中熄灭的光芒骤然重新燃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
“八阶……八阶!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赢虔放声大笑,拳头再次握紧,充满了力量。
凌诗语冰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清冷的脸上露出思索:“若所有人进入后皆被压制至八阶……那比拼的,便不仅仅是修为,更是同阶战力、战斗意志、应变能力!”
帝殇深吸一口气,周身玄黄母气缓缓平复,他看向那道光门,眼中重新凝聚起战意与锐利:“如此……倒也并非全无机会。至少,将那些老怪物们拉到了与我们‘相对’公平的战场。呵呵,我辈岂会惧同阶之战?”
九枭隐匿处传来低沉的笑声:“有趣……这样一来,局面反而清晰了。八阶战场……哼,本座倒要看看,那些活了万年的老古董,同阶之下,能有几分本事!”
耀歆、迪库、长歌、陆子鸣等持有钥匙的天骄,眼中也重新亮起了光芒。
绝境之中,似乎又看到了一线希望!
同阶争锋,他们这一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顶尖天骄,何惧之有?
而新大陆某处边缘,那道一直静观其变的灰袍身影,在感知到修为压制规则彻底显现的刹那,一直紧绷的脸上,嘴角难以抑制地,缓缓向上勾起。
陈昀笑了。
起初只是细微的弧度,随即越咧越大,最终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望着门户方向,那些气息被压制后依旧强横、却已不再让他感到无法逾越的诸天老怪身影,赤红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八阶……全部压到八阶……”陈昀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好,好得很!”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腾的、早已超越寻常八阶不知多少倍的“癌之力”。
“同阶无敌?”陈昀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有些残忍,“我杀过的‘同阶无敌’,好像也不少。”
“老怪物们……”他望向光门,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些正在适应压制后力量、自信满满的身影,“最好别来惹我。”
“否则……”
混沌气流掠过他平静却暗藏疯狂的脸庞。
“管你活了十万年还是百万年,管你曾经是何等巨擘……”
“在这八阶的牢笼里,我全部给你……”
“杀干净了。”
风起,灰袍微荡。
陈昀一步踏出,身影融入光怪陆离的残影,朝着那道汇聚了诸天目光、也决定了无数命运的光门,不疾不徐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