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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8章 举一个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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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彰预测得没错。五天之后,也就是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八日,香港《南华晚报》独家刊登了汪精卫的一篇文章,题目叫《举一个例》。

老芮把报纸全文通过电报发了过来。王汉彰坐在办公室里,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文章写道:

曾仲鸣先生殉国了。仲鸣不是战死的,不是死于敌寇之手,而是死于国内的暗杀。仲鸣跟我多年,当我去年十二月十八日离开重庆的时候,他抛了一切,跟我同走。他的志愿,是想从和平途径,救国家于危亡,使民族得以保全独立。他为这个志愿而死,我痛悼他,同时不能不把一件事举出来,求国人平心一看。

国人近来有一种论调,以为主张和平,即是汉奸。我现在举一个例,这例不是我个人的私言,乃是国防最高会议的正式记录。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六日,国防最高会议第五十四次常务委员会,在汉口中央银行开会,由我主席。外交部次长徐谟报告德国大使陶德曼调停经过。徐次长说,十二月二日下午,委员长约集顾祝同、白崇禧、唐生智、徐永昌诸人,在南京会谈日方提出的和平条件。

当时白健生先生说:“只是如此条件,那么为何打仗?”

徐次宸先生说:“只是如此条件,可以答应。”

顾墨三先生也说:“可以答应。”

委员长说:“如此尚不算亡国条件。”

其后委员长接见陶德曼大使,表示感谢德国政府好意,愿意以日方所提条件,作为谈判之基础与范围。

这一段记录,是最高机关,经过讨论而共同决定的主张。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

试问:当时这一番讨论,是不是主张和平?如果当时主张和平,不是汉奸,何以到了今日,主张和平,便是汉奸?

如果说,当时南京尚未陷落,所以可以谈和平;如今南京陷落已久,便不该谈和平。然则和平之可否,是以土地之得失为标准,不是以国家存亡、民族独立为标准了?

如果说,当时日方条件尚可接受,如今近卫声明的条件不同。那我要问:当时陶德曼所传条件,何尝没有华北自治、共同防共等条款?近卫声明的原则,正是沿着这一路线而来。

我自抗战开始,始终不主战,也不主和,只盼望战事有一适当之结束,保全国家。去年十二月,我看见战事延长,国家力量日渐消耗,人民痛苦日深,所以发艳电,主张以近卫声明善邻友好、共同防共、经济提携三点为基础,谋和平之实现。我的主张,不是突然发生,乃是从南京失守前后,中枢曾经共同考虑过的路线推演而来。

有人说,我不应该离开重庆,不应该私自发表主张。但是,如果在重庆而不能说话,离开重庆之后,还不许说话吗?

有人说,我不应该和日本人接洽。但是,当初陶德曼调停,何尝不是间接和日方接洽?

我并不是说,和平一定能成;我只是说,和平这条路,曾经最高会议郑重考虑过,不应禁止国人讨论,更不应把主张和平之人,一概目为汉奸,必欲杀之而后快。

仲鸣今日死了,死在这种 “主张和平即是汉奸” 的空气之下。我不敢说,这是委员长的意思。但是暗杀的行动,发自重庆方面,已经是无可掩饰的事实。

仲鸣以身殉了他的主张。我今后,依旧抱着这个主张。我不怕死。如果国人以为我这个主张是错的,尽可以公开辩论;不必用暗杀手段。

国事到今天,已经万分危急。战也好,和也好,都要以国家独立、民族生存为归宿。我举这一个例,只求国人摒除意气,平心静气想一想:和平的主张,是不是从今日才开始;是不是从前中枢所曾考虑的,今日便不许人再提。

汪兆铭

民国二十八年三月二十七日 河内

王汉彰看完这篇文章,脸瞬间黑了下来。

张先云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汉彰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他抬起头,开口问:“先云,你看这篇文章,跟艳电有什么不一样?”

张先云想了想,说:“艳电是讲和平的条件,这篇是讲和平的来历。”

王汉彰点了点头,说:“对。艳电讲的是和平有什么好处,这篇讲的是和平不是我汪精卫一个人的主张,是最高会议曾经考虑过的。这就厉害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背对着张先云往下说。

“你想想,汪精卫在文章里举了国防最高会议的记录,说委员长在南京的时候也跟日本人谈过条件。白崇禧、徐永昌、顾祝同,这些人都说过可以答应,委员长自己也说如此尚不算亡国条件。这些话白纸黑字写在国防最高会议的记录里,赖都赖不掉。”

他转过身,看着张先云,继续说:“这篇文章一出来,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原来委员长也跟日本人谈过和,原来白崇禧、顾祝同这些人也说过可以答应。那汪精卫主张和平有什么错?那汪精卫怎么就成了汉奸?”

张先云没有说话,眉头却皱了起来。

王汉彰走回办公桌前,接着往下讲。

“这就是这篇文章最毒的地方。它不跟你讲道理,它跟你讲历史。它把最高会议的记录翻出来,告诉你主和不是汉奸,主和是最高会议考虑过的。这样一来,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就有了借口,他们会想,连最高会议都考虑过主和,那我跟着汪精卫走也不算错。”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曾仲鸣的死。汪精卫在文章里说,曾仲鸣是死于国内的暗杀,是死于主张和平即是汉奸的空气之下。他把曾仲鸣的死算在了重庆方面的头上。这样一来,他就有了一套完整的说辞:我主张和平没有错,重庆方面暗杀我是错的,曾仲鸣替我死了,我更要把和平坚持下去。”

张先云听到这里,开口问:“那这篇文章传出去,会不会有人信?”

“会。一定会。”

王汉彰答得很干脆。

“那些想投日的人,会拿这篇文章当挡箭牌;那些还在犹豫的人,会拿这篇文章给自己找台阶;那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会想原来汪精卫说的也有道理。这三样人凑在一块儿,这篇文章就有了市场。”

他重新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份报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云,你得明白,这篇文章比艳电还厉害。艳电是汪精卫自己站出来喊和平,信不信还在两可之间;这篇文章是他拉着国防最高会议、拉着委员长、拉着白崇禧顾祝同一帮人,一块儿给他背书。他一个人喊,没几个人敢应;可他要是让人觉得中枢当年也是这么想的,那人心就活泛了。”

张先云又问:“那他说的这些,到底是真是假?当年委员长,真跟日本人谈过?”

王汉彰沉吟了一下,委员长通过德国大使陶德曼与日方议和的事情,他听詹姆士先生说过。他点了点头:““谈过。陶德曼调停那档子事,是真的,国防最高会议的记录也是真的。可这里头的关节,汪精卫没说。”

他看着张先云,把话掰开了讲。

“当年谈,是日本人兵临城下,委员长想借着德国人的手,缓一缓、拖一拖,看看日本人到底要什么价。那时候南京还没丢,上海刚打完,中枢是想给自己留条退路,不是真打算投降。后来南京一丢,日本人的价码跟着涨,条件一次比一次苛刻,这谈判不就黄了?”

“谈和跟投降,是两码事。委员长当年谈,是为了往后能接着打;汪精卫如今谈,是为了不打了、认了。这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他汪精卫故意把这层窗户纸糊住,只拿记录说话,不拿后来的事说话,这就是他的奸猾。”

张先云听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问:“那他还说,陶德曼当年传的条件里也有华北自治、共同防共,跟近卫声明是一路,这又怎么说?”

王汉彰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他在偷换概念。条件里有这几条,跟答应这几条,是一回事吗?我跟人做买卖,对方开价十块,我还没答应呢,他转头就说我认了十块的价,天底下有这个理吗?”

“委员长当年是听了价,没成交;汪精卫是拿着近卫声明,非要咱们认下这笔账,还要拉着全国人一块儿认。一个是没答应,一个是赶着上门,他把这俩说成一样,就是想把水搅浑,好让他自己摸鱼。”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说白了,这篇文章看着是在讲道理、摆事实,其实通篇就一个意思——他汪精卫不是头一个想主和的,也不是唯一一个,凭嘛单骂他一个人。他这是想把自己从汉奸堆里摘出来,再把更多的人拉下水。这才是他真正的盘算。”

张先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那这篇文章要是真传开了,天津卫这边,怕是又要乱。”

“乱是肯定的。”

王汉彰说,“艳电那回,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刺啦一声,人心慌了一阵;这篇文章,是往油锅里倒了一桶油,火上浇油,那动静只会更大。你等着看吧,用不了几天,外头那些墙头草就该动了。”

张先云问:“那怎么办?”

王汉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咱们管不了重庆怎么回应,那是委员长和中枢的事。可咱们能管住自己这张嘴,管住自己这摊子人。”

他一条一条交代下去:“头一样,告诉弟兄们,谁也不许议论这篇文章。谁要是问起来,就说没看过、不知道。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把柄。人家正愁抓不着咱们的错处,咱们不能自己把话递过去。”

“再一样,把外头的手脚都收一收,这阵子别惹眼。汪精卫这篇文章一出,日伪那边肯定要借机造势,街面上盘查得只会更紧。咱们别在这个当口王日本人的枪口上撞。这年头,不打勤的,不打懒的,就打不长眼的!”

“还有,盯着那个曾澈。”

提到曾澈,王汉彰的语气沉了几分:“这篇文章出来,他肯定坐不住。他那样的人,年轻血热,又跟汪精卫走的是两条道,汪精卫越是在那儿喊和平,他越是要干出点动静来对着干。他要是想借这个机会搞什么事,咱们得提前知道,不能让他把咱们也裹进去。”

张先云把这几条都记下了,点了点头,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了一句:“彰哥,那重庆那边,真就由着汪精卫这么骂?”

王汉彰摇了摇头,说:“不会。这等文章,等于把当年中枢的老底都掀了,还把暗杀的帽子扣在委员长头上,重庆不可能不吭声。你瞧着,后头必有一番笔墨官司。”

“只不过,嘴上的官司再热闹,也打不死人。真正的较量,还在枪杆子上,在这沦陷区的一亩三分地上。咱们守好自己的本分,比什么都强。”

张先云应了一声,拉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王汉彰一个人。他坐在桌前,把那份《南华晚报》重新拿起来,翻到那篇文章,又从头扫了一遍。

汪精卫这一手,确实高明。

一篇文章,半真半假,把死人抬出来喊冤,把旧账翻出来搅局,明着是求国人平心一看,暗里是给自己招魂、给旁人铺路。

他放下报纸,眼神冷了下来。

他又想起文章里那个曾仲鸣。

此人跟着汪精卫多年,从重庆一路跟到河内,最后替主子挨了枪子,死得不明不白。汪精卫拿他的死做文章,把他抬成殉国的烈士。

可在王汉彰看来,曾仲鸣说到底不过是个陪葬的。主子要往火坑里跳,他跟着跳了,跳完了,还得被人架起来当幌子使。

这等下场,可恨,也可怜。

他心里清楚,跟着汪精卫走的人,往后只会越来越多,可这些人里头,能落着好下场的,恐怕没几个。

这天津卫的水,往后只会更深。他得把眼睛擦得更亮,把门户守得更紧,才能在这趟浑水里,一直站着,不被人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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