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体育场之中,数千名学生发出了雷鸣一般的怒吼。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一道无形的巨浪,撞在看台的穹顶上,折返回来,又撞出去,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发胀。王汉彰和秤杆站在人群中,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一个熔炉之中,四周全是滚烫的热血和灼人的怒火,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站在升旗台上的徐震伸出手,对着台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他连做了三遍,最近的几排人看到后陆续收声,后面的人也跟着安静了下来。等到周围的声音逐渐平息,能听到寒风吹过纸旗的哗啦声和他自己的喘息声时,他这才接着往下说。
“同学们,”他稍稍放缓了语速,声音里多了一层庄重,像是在作一个重大的宣誓,“还有参加这次游行的各界同胞们,我们这一路队伍,将经由金刚桥向南转进,前往金汤桥,在那里和另外三路队伍会合。四路合兵之后,我们将一同前往天津市政府,向萧振瀛市长递交请愿书。”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摇,扩音喇叭的电线被风吹得来回摆动,声音忽大忽小,但每一个字都试图冲破风的阻隔,砸进每一个人的心里。“在游行的过程中,我们要一路宣传抗日救国的理念,散发传单,唤醒更多的同胞加入到我们当中来。让那些还懵懵懂懂、得过且过的人看一看,我们中国人的怒火还没有熄灭;让日本人知道,让那些汉奸傀儡知道,华北是中国的华北!华北的民众,是绝不会屈服的!”
前排的几个学生率先鼓起掌来,声音又脆又响,在冬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掌声迅速蔓延开来,像一阵急雨打在晒谷场的篷布上,密集而有力。徐震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而凝重。
“同学们,同胞们,还有几句话,我要提前跟你们讲清楚。”他把喇叭放低了一点,声音不再嘶吼,反而因为低沉而传得更远了一些。“我刚刚收到的消息,在我们预定的游行路线上,市长萧振瀛和天津警备司令李文田,已经布置了大量的军警。他们垒起了沙袋,拉起了铁丝网,妄图阻止我们的爱国行动。”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嘴唇哆嗦了一下,。
徐震没有停顿,他说,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他们的手里有棍棒,有大刀,甚至有枪。同学们,这些我们都要有心理准备。但是——”
他把喇叭重新举到嘴边,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音阶,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们手中的棍棒,阻挡不了我们为国发声的热忱!他们的大刀,斩不断我们和四万万同胞的血脉相连!他们的子弹,更无法熄灭我们对日本侵略者的一腔怒火!如果遇到军警的封锁,走在最前面的同学,要立刻手挽手,肩并肩,用我们的血肉之躯筑成一道城墙,一步步冲破军警的封锁线!”
他顿了一顿,声音稍沉,却更重了:“用我们的血肉,向他们证明,我们中国人,是不怕死的!”
台下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没有人说话,但王汉彰能感觉到,那股沉默不是恐惧,而是岩浆喷发前最后的一秒凝滞。他看见前排有几个男学生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脖子上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看见一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棉袍的女学生悄悄握住了身旁同伴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但谁也没有松开。
徐震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那是一块老旧的手表,他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两秒,时针正指向七点五十八分。他放下手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让他的声音最后带上了一种金石般的脆响。
“同学们!”他高高举起了握着扩音筒的那只手,像是举起了一面无形的旗帜,又像是举起了一把烧红的烙铁,“前路必定布满荆棘,前路注定会有流血和牺牲。但是,我们别无选择!今天,在这座沦陷在即的城市里,我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为这个饱受欺辱的民族,发出我们最后的、也是最强有力的呐喊!”
“我宣布,”他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却没有丝毫犹豫,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天津学界抗日救国大游行,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人群像被炸开了一样。纸旗的竹竿齐刷刷地指向天空,数千名学生的胸膛里迸发出同一句口号,声浪冲天而起,把看台穹顶上积了一夜的雪沫震得簌簌地往下掉。
那雪沫在阳光里闪着光,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雪,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纸旗上,没有人去拂。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从操场中央涌向出口,从出口涌向大街。
王汉彰站在人群里,感觉到自己被那股声浪裹挟着,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推向操场出口的方向。他的脚几乎不用自己迈步,身后的人流就推着他往前走。他攥紧了手里的小纸旗,纸旗的竹竿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回头看了秤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秤杆的嘴唇微微一动,无声地说了句“跟上”,然后点了点头。王汉彰也点了点头,随着人潮,缓缓地向河北体育场的大门外涌去。
游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河北体育场涌出,沿着中山路向金刚桥方向行进。走在最前面的是北洋工学院的学生,四个男生擎着一面墨绿色底黑字的“天津学生请愿团”大旗,旗子足有两丈来长,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竹制的旗杆在寒风中微微弯曲,像一张拉满的弓。
后面跟着的是南开中学、耀华中学等学校的队伍,再往后是几所女校和职业学校的学生。队伍从体育场出发时,人数大约有五千多人。
但沿街走了不过二十来分钟,人数就开始膨胀起来。拉洋车的车夫把车靠到路边,摘下毡帽往怀里一揣,跟着队伍喊口号。
码头上下了夜班的苦力,肩上搭着磨得发亮的扁担,一声不响地汇入人潮的尾端;还有那些临街商铺里的伙计,探头看了一眼,被掌柜的从后面踢了一脚,缩回头去,但过了两条街,又在队伍的另一侧冒了出来,手里还多了一面临时用烟盒纸板糊的小旗。
学生们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在中间的人每走几步就带头喊一句口号,整支队伍便一起爆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回应。那声音冲破了寒风的阻隔,在空旷的街面上回荡,震得马路两旁老店铺的木板门嗡嗡作响。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反对华北自治!”
“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每一句口号都像是一声惊雷,在冬日的灰暗天空下炸响,震得人心头发颤。喊口号的声音有很多是稚嫩的,有的男生的嗓音还在变声期,喊到高音处会突然劈开一道缝,但他们毫不在意,破了就清了清嗓子,下一句接着喊,喊得更响。
王汉彰挤在队伍中段偏后方的位置,和周围的学生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他的右手始终攥着那面小纸旗,左手则一直插在怀里,腋下的快拔枪套里,纳甘转轮手枪的枪柄握上去就像是一块万年寒冰。
他嘴上跟着口号一张一合的,像个兴奋过度的学生,但眼睛却一刻没停下来。他不断地扫视着队伍前后左右的情况,把每一张面孔都快速地过一遍。他看见队伍边缘有几个穿着短打、袖口揣手的男人,既不喊口号,也不看传单,只是跟着走,眼睛四处打量,像几条混在鱼群里的鲶鱼。王汉彰多看了他们几眼,记住了他们的体貌特征。
沿途两侧,各色市民百姓驻足观看。有的把自家的棉帘子挑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看一眼又缩回去;有的干脆站到街沿上,把怀里揣着买菜的篮子忘在一边,红着眼眶看学生们走过;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站在巷口,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朝着队伍合十作揖,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
队伍继续向南推进。大约到了上午十点左右,游行队伍来到了金汤桥附近。
金汤桥是天津老城区通向河北新区的咽喉要道,横跨在海河上,桥面很宽,两端都是笔直的马路,视野开阔。以往的早晨,这里挤满了来往的马车、洋车和推着独轮车的小贩,叫卖声和骡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人声鼎沸。
但是今天,还没走到桥头,王汉彰就远远地看到马路中央垒起了一道又宽又高的沙袋墙,沙袋后面是横七竖八的拒马和几道密密匝匝的铁丝网。铁丝网后面,影影绰绰的晃动着灰色的军装——那是二十九军的大兵。
走近了之后,看得更清楚了。至少有两个排的兵力,沿着桥头的马路两边列开了阵势。前排的士兵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刺刀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后排的士兵则背着大刀,刀柄上的红绸被风吹得不停地飘。一个戴着军官大檐帽的上尉站在沙袋后面,双手背在身后,板着一张黝黑的脸,嘴巴紧紧地抿着,目光冷峻得像一块石头。
王汉彰见状,心顿时提了起来。他报纸上看到北平游行时二十九军大刀队的狠绝,宋哲元是下了死命令的。北平那边骑兵都出动了,马蹄子踩在身上,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眼前这个阵势,虽然暂时还没有看到骑兵的身影,但就凭着那些乌光发亮的刺刀和那排沉默如铁的大兵,真要冲突起来,没有经过任何军事训练的学生娃娃们根本就不可能是对手,一场流血冲突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