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上硬家伙，来活儿了！”
听到王汉彰的这句话，安连奎猛地从躺椅上跳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完全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那一跃而起的身手，还带着当年在关外当胡子时的利落劲儿。躺椅被他这一下弹得晃了几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那是兴奋的光，是期待的光，是嗜血的光。那光芒像两团火，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燃烧着，把整张脸都照亮了。他急不可耐地问道：“怎么着，咱们去找袁文会那条老狗报仇是吗？”
他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两只手都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那拳头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像是随时都要砸出去。
王汉彰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很沉重，像是在否定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他说：“报仇的事儿先不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各方面的势力，看看能不能借助其他的力量来除掉袁文会。”
他说着，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玻璃有些脏了，上面落着一层灰，还有几个苍蝇爬过留下的痕迹。透过这层灰蒙蒙的玻璃，能看见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卖菜的挑着担子，拉车的跑得飞快，几个小孩追逐打闹，还有两个穿旗袍的女人挽着手走过，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但他的目光却越过这些人，看向远方，看向那个他看不见的安平县。那个方向在天边，被楼房和树木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盯着那里，一动不动。
他继续说：“我先是去找了日本人，可茂川秀和那个老逼尅的告诉我他要一碗水端平，不肯帮忙不说，还有可能把咱们的消息卖给袁文会！国府那边就更不用说了，九条备忘录一出来，他们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赤党那边我也去了，他们说三天之后给我答复！”
他的声音里透着无奈，透着愤怒，也透着几分疲惫。这些日子，他跑遍了天津卫，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可到头来，谁也没有真正帮他。茂川秀和是敷衍，国府是靠不住，赤党呢？
安连奎看着他，问道：“赤党那边怎么说？”
安连奎估计，赤党那边应该是有了消息，否则的话，王汉彰也不会这么火急火燎地找到自己。按照王汉彰的性格，如果不是有了确切的消息，他是不会轻易召集人手的。他做事向来谨慎，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王汉彰冷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冬天里刮过的北风，能一直冷到人的骨头缝里。
他转过身来，看着安连奎，说：“这年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才能靠得住！南开大学的那个范老师说了，他把咱们的那批猪鬃要了回来。不过他们不会动袁文会，因为袁文会是他妈什么可以团结的对象！”
“可以团结的对象？那是什么玩意？多少钱一斤？”安连奎不解地问道。他皱着眉头，一脸的困惑，眉心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竖纹。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听过各种各样的话，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可“团结对象”这个词，还是头一回听说。这词儿听着新鲜，可意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王汉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那银质的烟盒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上面的弹孔清晰可见。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掏出打火机点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看着那团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说：“范老师说了，我也是可以团结的对象！说白了，就是可以利用的棋子！有用的时候，是他妈好哥儿们，称兄道弟，拍着肩膀说‘咱们是朋友’。没用的时候，你就是个屁，人家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他的声音里透着自嘲，透着愤怒，也透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那苦涩像黄连一样，从舌尖一直苦到心里。
安连奎听了，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重，像是压着千斤重担，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啊！”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有用的时候，谁都是朋友，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你看；没用的时候，谁都是路人，迎面走过都不带打招呼的。这个道理，他早就懂了，可每次遇到，还是忍不住叹气。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没错！咱们在江湖上面混，利用别人，也被人利用，谁能挣来钱，谁能占地盘，这都是本事！可如果那个范老师用他们的势力来吞并咱们，那可不行！”
他说着，声音提高了几分，透着几分狠劲。那狠劲不是喊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听着比大喊大叫更让人心里发毛：“范老师说了，今天下午，袁文会派人跟着那批猪鬃一起过来，说是对咱们死的那七个弟兄给予赔偿！”
“操！”安连奎听了，怒不可遏地骂道。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冒着火，那火像是要把整个房间都烧了。“他这是蹬鼻子上脸啊！天津卫早就不是他袁文会说的算了，他还敢派人来？他活腻歪了是吗？”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砸得桌上的茶壶都跳了起来，茶壶盖“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流，滴在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水渍。那“砰”的一声闷响，在办公室里格外响亮，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王汉彰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的动作很平静，但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很复杂，有愤怒，有算计，有狠辣，还有几分冷冰冰的决断。他继续说：“肯定是范老师他们给了袁文会的人安全保证，想两头卖好，来彰显他们的势力呗！”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一来是把咱们的那批猪鬃要了回来，咱们得知他的情，欠他一个人情。二来是让袁文会的人来给咱们赔礼道歉，看上去是给咱们面子，好像是把咱们当回事了。可实际上，这是要让袁文会重新把手伸进天津卫！这是借着这件事，告诉天津卫所有的人：袁文会背后有我们赤党撑腰，你们谁敢动他？”
安连奎听了，脸上的怒气更盛，那怒气像是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他盯着王汉彰，一字一句地说：“汉彰，咱们宁可不要那批货了，也不能让袁文会再把手伸进来！”
他的声音里透着决绝，透着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袁文会是什么人？那是当年在南市欺压商户、鱼肉百姓的恶霸，是逼得多少人倾家荡产的祸害，是被他们赶出天津卫的丧家之犬。
当年那一仗，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把他赶出去。现在他仗着日本人撑腰，在安平县当上了保安队长，再加上和赤党攀上了关系，袁文会这个老逼尅的肯定是想着重回天津卫，报当年的一箭之仇！
如果真的让袁文会借助这一次的机会把手伸进天津卫，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能在天津卫站稳脚跟。他有日本人做靠山，有赤党当掩护，再加上他在天津卫本来就有根基，烂船也有三斤钉，天津卫江湖上的这些墙头草，很可能会投进袁文会的麾下！
到那个时候，王汉彰苦心经营的势力就会彻底地崩塌！到那个时候，他不但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很可能连性命也保不住！
这些道理，安连奎懂，王汉彰更懂。
想到这，王汉彰笑了笑。那笑容很冷，很淡，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闪着寒光。他说：“货咱们该要还是得要！咱们真金白银花钱买来的货，凭嘛不要！我让你召集人手，主要是为了袁文会派来的那个人！”
“你要把袁文会派来的人宰了？还是打算把那个什么几把范老师一块办了？”安连奎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他舔了舔嘴唇，那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在舔嘴唇的时候，就是他想杀人了！
王汉彰摆了摆手，说：“咱们又不是杀人狂，宰那么多人干嘛！”
他走到窗前，又看了看窗外。窗外的街道上，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吆喝，几个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吵着要买。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继续说：“袁文会派来的那个人，你看看当时抢咱们货的人里面，有没有他？如果要是有，那这个人肯定要杀！如果没有，那就剁掉两根手指头，让他拿不了枪，免得以后来找咱们报仇，也显得咱们跟袁文会不一样，不滥杀无辜！”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饭一样平常。但那种平静，却比愤怒更可怕，比大喊大叫更让人心里发寒。那平静下面，藏着的是刀，是血，是毫不留情的决断。
安连奎听了，点了点头。他明白了王汉彰的意思。这是要给袁文会一个强硬的回击，让他知道，天津卫不是他能随便伸手的地方。
你不是要派人来吗？你不是想重新把手伸进来吗？好，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只要袁文会敢露头，别管靠山是谁，是日本人也好，是范老师也罢，他王汉彰一律不给面子，露头就打！
王汉彰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阴笑。那笑容里透着狠辣，透着算计，也透着几分得意。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又凉又苦，但他却觉得这苦正合他的心情。
他放下茶杯，接着说：“至于说范老师嘛……”
他拖长了声音，故意卖了个关子。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正在算计的小狐狸。然后他接着说：“他不是没拿我当嘛吗？他不是要把我和袁文会相提并论吗？他不是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吗？好，今天我就给他来个样儿看看！我王汉彰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谁想捏就捏一把！”
“我杀人的时候，就让他在一边陪绑。我要让他知道知道，得罪了我王汉彰是嘛下场！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想团结的袁文会的人，是怎么死在我手里的！我要让他明白，在这天津卫，到底谁说了算！”
他说完这话，脸上那阴笑更浓了，像是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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