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吹沸天,冠盖如云,车马填门。
车马。
车马为什么会出现在谓玄门?
因为蓬莱有车马行。
大大小小,总计六家车马行,开在了艮宫大摊坊市。
其中最大的一家车马行,是靖山城的“万里通”,自己一家就独占10个摊位。
10个摊位并排串联,
这已经最大的了!
比它还大的,那就只有红儿的玲珑阁。横占两排,总计12个摊位。
玲珑阁按下不表。
作为六如剑派旗下的民间车马行,万里通昨天,随云龙下来,拉上来40头驴。
为什么是驴?
马太大,胆子又小,人又多,出于现场安全考虑,车马行搞来40头驴。
驴车。
生意特别火爆!
昨天一下午,这驴车没有一辆停在摊位里,满广场跑!
横纵两公里的广场跑。
我和红儿刚踏出谷雨院,另一头竹林小径便“叮铃当啷”响起一阵铜铃。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车夫赶着一头木板拼接的简易驴车行过青石小路!
“吁……吁——!吁!!!仙子仙长让让,哎呦,这驴又发病了!不听话了!”
随后就看车夫一鞭又一鞭,抽得“pia”“pia”作响!
但驴就是不听,就是闷头走!
驴车的好处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走不快。
“红儿。”
将红儿扯到身后,就看着驴车在我们面前路过。一个平板车。车上大包小包餐盒纸袋,不知道是什么。
一时好奇,顺路望去,就看那车夫驾着驴车行出两百米,对着擎小柱吆喝道:“虎上仙,请问芒种院怎么走啊!”
擎小柱:“这就是芒种院!”
车夫翻身下来,从平板车上取了个包裹,看了一圈,随后道:“芒种院,‘有异食癖的素食主义者’点的十全大肉饼到了!”
“哦,就是我!给我吧!”擎小柱接过十全大肉饼,付了账,不等打开,车夫又道。
“麻烦虎上仙,给我写个好评!”
“啊?需要手写么?我们心想事成庙的好评都是用那种便利贴!香客觉得哪个大师傅好,我们就提供‘夯’、‘顶级’、‘人上人’、‘Npc’、‘拉完了’五个贴,让香客贴我们衣服上!为了保证不作弊,还要按指纹!”
擎小柱一边嘟囔,一边用自己的虎爪握着毛笔,在车夫递过来的本子上不知道写什么。
“谢谢虎上仙!麻烦再问一下,这个守意阁怎么走啊?”
“哦哦,沿着这条青石小路往前走,再左拐,再右拐,再左拐……这样吧!你等一下!”
我和红儿就在谷雨院门口看擎小柱突然跟中了风似的,原地蹦哒。
跳一步,踢一下腿,拍一下手,举起双手。
脑袋转转,手腕转转。
嘴巴里还振振有词,像是念咒语。
“噗……”
红儿抿唇浅笑一声,顷刻之间。
天上一声鹤唳。
一只大白鹤!
是丹顶超级红!
丹顶超级红从天而降,扑扇翅膀落在地上,脖子一扬一扬的,两条大长腿也是有韵律的缩起一条,放下一条,好像是在和小柱一起跳这神经兮兮的舞蹈。
我:“……”
也就是说,小柱能召唤我家傻鹤了?
我:“红儿,困不困?你这一晚上没有睡。”
红儿笑着摇摇头:“红儿还好。平素里,小睡一会儿便已足够。今早,我在公子的桌子上睡了许久。”
我:“饿不饿?”
红儿眨眨眼,小心问道:“一会儿,去坊市吃?”
我:“好。”
这边说完。
小柱和丹顶超级红也跳完。
最后。
丹顶超级红一个白鹤亮翅;擎小柱一个黑虎掏心,一虎一鹤摆了个虎鹤双形拳的架势收尾。
车夫:“呃……这个……虎上仙,我能走了么?一会儿我这批单子要超时了。”
擎小柱忙道:“不要慌,我让我的好兄弟,丹顶超级红领你。你说去哪,它就带你去哪!丹顶超级红,帮我领着车夫去守意阁!”
丹顶超级红没动弹。
这个表情我看出来了,意思是——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擎小柱:“我还要等阮一。好兄弟不能食言!我说在这里等他,不见不散!你也不希望我以后和你约定食言吧!”
随后,大傻鹤重重一点头。
就乖乖领着车夫往守意阁走。
小柱扭过头这才看见我和红儿。
捧起自己的十全大肉饼,摆手道:“王大哥,红儿姐姐!”
红儿摆了摆手。
我:“红儿。今日坊市开市,许多环节,昨日是苏情安排的。小柱既然在,多半苏情没有醒。昨日她操劳一天。身上有伤,我想去看看情况。你在这里等我?”
红儿:“好。我便在此等候公子。”
我:“……”
天上阳光已好。
远处锣鼓喧嚣。
风也轻。
人也轻。
朱红袄裙,却添不了一丝重量。
看着红儿。
我:“红儿在下面劳心太多,来到谓玄门,只想要你多休息,放松一些。所以,这些事昨日特意没有叫你。”
红儿微微一滞,旋即浅浅一笑,柔声道:
“公子不必向红儿解释的……无论公子如何做,红儿都听公子的。”
远处。
擎小柱拆了包装,开始大口吃它的十全大肉饼。
我还在看红儿。
红儿也还在看我。
她的脸逐渐红了起来,脸又红了起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收回目光。
没有收回目光,便有粼粼波光。
波光潋滟,春水漾暖。
我:“……”
我:“我们先去坊市吧。”
垂下大袖。
转身欲走。
红儿疑惑看着我:“不是要去叫苏前辈?”
我:“且让她多睡一会。红儿随我一起吧。”
红儿微微偏过脸,脸上又漾开笑容。
“公子……”
“嗯?”我回过头。
红儿柔声道:“……红儿可以陪公子一起去探望苏前辈。”
我摇了摇头。
我:“咱们先去吃饭。”
行过白露院。
终于看见小师姐那个半塌的屋子。
一男一女,两个神将在院子里忙活。一个在打灰,一个在量尺寸。
我行过此处。
两个神将立刻一个叩拜大礼。
“末将参见陛下。”
我:“……”
反正左右无人。
只有红儿。
我便轻咳一声,宏声雅量道:“诸位将军,快快请起,无需多礼!”
“是!”
红儿在我身后掩唇轻笑。
荷花池里,突然多出一连串的泡泡以及“咳咳咳”的呛水声。
我:“……”
我:“你们怎么在这里?”
丁丑女将赵子任,一边和泥一边道:“皇前殿上安排我们给沈鸢修房子。陛下,您能不能和皇前殿上求求情?把我们调走啊!”
我:“你们走了,谁给我小师姐修房子?”
赵子任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和红儿刚走。
就听甲戌神将展子江小声道:“……都说了,这俩人在天上的时候,就是互相听话,哪可能互相拆台!”
赵子任:“……我不是看时过境迁,这么多年,轮回转世都好几次了,说不定能转性呢!”
虽说。
虽说,前世种种,与我无关。
但是!
一想到我上辈子可能是大人物,上上辈子可能是更大的大人物,虚荣心顿时膨胀,一股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不自觉地背负双手,龙行虎步。
“呵呵……”
“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公子有时候,挺有趣的。”
“的确如此。毕竟我是一个拥有好看皮囊的同时,还拥有一个有趣灵魂的人!”
红儿提袖掩唇,笑而不语。
随在我身后,曳着裙袂,莲步款款。
头上有金步摇。
行走间,并不晃动。
就这样与红儿一起上了广场,往无为殿走。
稍微看一眼曹墨,便要做今天的事。
神识一展。
只见这广场驴车穿梭,全是送货的。
仙家仙家。
其实也该御剑最好。
不过,想到有修士在我谓玄门大殿广场上方肆意御剑,飞来飞去,实在不成体统。
如今我谓玄门已是玄枵大同的标志,上有三十六岛宗门代表云集,又有万家百姓齐聚,“体统”二字,便格外重要。
其实,哪怕没有玄枵大同。
这谓玄门的广场也不许外人随意御剑。
山上且不提对外人素来不怒自威的二师兄、庄重肃穆的三师兄、轻世傲物的四师兄……以及外狂内方楼心月这四位对外各个看重他人礼数。
哪怕是小师姐也绝不许这种事发生——小师姐没驾照,她看不得别人在她头顶上飞来飞去!
这车马行的生意太好。
昨晚便又有几个车马行上来问摊位。
投桃报李。
韩师兄对音乐会这么支持,自然是先可着韩师兄来。
今天六如剑派的车马行,又往上运了40头驴。又申请了四个摊位后,才许其它车马行,各占两个摊位。
很多事,都因我灵机一动,事起仓促,并未有提前谋划。
便如这车马行。
分了亲疏远近,下面人不明就里,对我生出些许微辞。
在小摊那边,选了些小吃。
红儿不挑。
什么都吃。
我也什么都吃。
这就很好解决。
一个小摊坊市,只行出十几步,便吃了个饱,扭头去大殿。
途径艮宫坊市,路过两个车马行,摊位已空,驴车都已租用出去,两个摊位负责的掌柜便在那里闲聊。
“……嗨,哪都一样!仙人凡人,不都是人?!是人就离不开亲疏远近!这有了亲疏远近,自然会任人唯亲,厚此薄彼的!”
“……哎,当心祸从口出!这可是谓玄门!”
“……我说什么了?我说谁了?咱就说这个事不是!我可没说是仙尊的错!这不外面是六如剑派分摊位么!那能不可着自己家来?他们一家这都占了十五六个摊位!我这刚才想要多申请一个都不批!”
“……哎呀,有两个就不错了!这还有多少上不来的呢!反正这摊位不花钱,这是流水多少,利润多少,简直无本万利!好好发财得啦!”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就是来气!本以为……咳……那个谁能不一样的!结果都一样!你听说了么!六如剑派的一个女弟子,和那个谁好上了!两家并一家,其实就是给六如剑派捞钱呢!”
我:“……”
红儿默默地随在我身后,忽而开口。
“街头巷尾,总有小民非议,公子不必记挂在心里。”
我笑了笑:“当然不会。这比月初时情况轻多了。月初那时风言风语比眼下有过之无不及。”
远处四师兄给舞狮伴奏完毕,又开始做主持串场——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待,都将在这一刻兑现;所有的热血、所有的赤诚,都将在旋律中绽放!接下来,让我们屏住呼吸,迎接最燃的舞台!”
随后,鸟窝方向便响起一阵欢呼声。
蓬莱仙洲车马行很多,大大小小,大的车马行,六如剑派自己就经营了两家,归一剑派也有一家。小的自己有几匹马,去法司注册执照也能做。
这也导致除了六如剑派的车马行外,上来的抱怨,没上来的也抱怨。
世事不患寡,患不均。
这次是我思虑不周。
若有下次,这摊位谁能入驻,还是要有个标准的——招标就很不错。一来能验资判断经营者的实力,二来也算是走了流程,合法合规,避免嘈杂。
至于在如今这个御剑越发方便,费用越发亲民的时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畜力交通车马行,说到底还是因为御剑司机的准入门槛太高,总要蜕尘才行。
更何况,芸芸众生,普罗大众,也并不是都那么富裕。
仙洲三十六岛,发展也不平衡。
蓬莱岛五千万人口,人均月收入,约为灵石。但中位数却在左右。
富贵也多集于少数,集于玄枵山,贫富分化甚重。有大量市井小民生活拮据。
再往下便是宁萌所在金龙岛,一千万人口,人均收入,中位数常年在4000上下徘徊——这都是二师兄收账查账,算出来的。
这么看,御剑生意虽然成熟,但费用还是太贵。
畜力交通在民间依旧有其生存土壤。
整个汉白玉广场之上,近百辆驴车往来穿梭,轱辘碾过石面,铜铃叮铃乱响,人声、驴嘶、吆喝声搅作一团,满场喧嚣。
坊市两边摊贩的叫卖、游人的说笑此起彼伏,各色人影摩肩接踵。
我和红儿正要转出坊市街口,前路骤然堵得水泄不通,一堆车马行人挤在一处,进退不得。
驴:“昂 —— 昂 ——”
前面的车夫攥紧鞭子,连连抖着缰绳:“走啊!走啊!哎呀!这驴怎么又闹脾气不肯挪窝了!”
后面的车夫昂起首,冲着前面高声叫嚷:“行不行啊!别挡路!快点儿让让!一会儿我这单子超时,要赔主顾罚金的!”
又有车夫下了车,往前走,走到那头倔驴前:“你会不会赶车!这赶的什么玩意儿!你下来,我来赶!”
我身边的车夫也跟着唉声叹气:“这坊市生意红火是红火,可行路也太遭罪,半天挪不出几步,白白耗功夫……”
他说完。
看见我。
或许是瞥见我一头白发,想到什么,又不敢认,只是尴尬一笑,赶忙低头。
旁边行人被堵得烦躁,驴的嘶鸣此起彼伏。
我:“……”
车驴穿街过市,交通也是问题。
昨天只考虑了人。
没有考虑车。
临时从四门法司请了些交通专员过来指挥交通,也是杯水车薪。
法司管交通的分空域与地面两套班子。
地面管交通的基本都是普通人,少有筑基修士。
毕竟整个八荒,虽说筑基多如牛毛,修仙的权柄已经下放至四灵根,还差一步就能全民修仙,但这筑基也是万里挑一。
万里挑一什么概念呢?
大概就是一个小县城,所有学子寒窗苦读十数载,仅有两三人能考上京畿司隶,东周洛水,太学学府。可这同县城的人,一辈子也未必认识此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如今法司正是用人之际,实在分不过来筑基修士帮忙。
谓玄门上除了一个刚刚筑基的新人外,来帮忙的也基本都是蜕尘。
蜕尘!
玄枵三门六如、归一、静楼不约而同派过来帮忙的都是蜕尘!
韩师兄那边的心情我能理解。
为了给我谓玄门撑场面,为了给楚师姐撑气势,为了向所有三十六岛宗门显示对我的支持。
点的弟子全是蜕尘上品。
精英中的精英!
在这样一个热闹的日子里,我不想进一步揣测韩师兄这一步是否有政治意味——这东西想的太多,容易污染心性,眼里难有好人。
至于归一剑派,华掌门一向与我谓玄门交好。自然也不会怠慢。何况何渺也在谓玄门。
说起来,我一直以为,六如剑派内部应该很支持韩师兄。
虽然我修仙晚,所知不多。但韩师兄却是成名已久,不单单蓬莱仙洲,在整个十三州的宗门内也是小有名气。
得师长喜欢,同门敬重。
没想到,一朝执掌大宝,竟是阻力重重。
山头林立,各自为政。
只是比静楼好些。斗而不破,还能共商其事,共御外敌。
同时,我以前因为种种经历,一直对归一剑派有很强烈的抵触情绪,总以为这是一个党争不断,内部割裂的宗门。
但如今看来。
离火退位,华无声没有任何清算,便将权力收拢一身,大权独揽,说明曾经离火与华无声相争,并未下沉太深。
终于。
前方路口松动。
我和红儿转去无为殿。
刚刚露面。
便见一个中年男子,青袍长衫,从大殿内开始抖袖拱手,跨过门槛,抱拳笑道。
“哈哈哈!王掌门,久仰大名啦!阁下三年羽化,救万民于倒悬,统合蓬莱诸岛,功德震彻四海!曹墨倍感钦佩!今日一见,果然是天人垂相,龙章凤姿!”
静楼也来了人。
仅仅晾了一天,便来了人。
曹墨。
领着一群蜕尘上品,不乏楼主之身的修士过来帮忙。
我微微一笑。
伸手示意。
“曹大长老多礼了,请。”
“王掌门,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