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里,刚刚还洋溢着大胜后的燥热,此刻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锦衣卫校尉带血的禀报,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帐内所有人的耳朵里。
常遇春刚咧开的嘴僵住了,他提着那两把卷刃的斧头,满脸横肉拧成一团。
“投毒?烧粮?”他嗓子眼里像是卡了块石头,声音嘶哑,“赵景曜这狗娘养的,打仗打不过,就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萧何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身子晃了晃,要不是旁边的诸葛亮扶了他一把,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完了……全完了……”萧何嘴唇哆嗦着,他不是武将,不懂冲锋陷阵,但他懂账本。
“陛下,我军五十万,降卒二十二万,加起来是七十二万张嘴。天狼城是我们原计划的补给点,现在城空了,粮没了,井水还被投了毒……我们手里的存粮,算上从北邙营地缴获的,满打满算,也只够全军吃两天!”
两天。
这个数字一出来,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七十二万人,两天之后就要断粮。
这不是打仗,这是等死。到时候别说追击赵景曜,大军自己就得为了一个干饼子兵变哗然。
更要命的是,疫病。
在军营里,这玩意儿比敌人的刀子还快。
“他娘的!”霍去病一拳砸在案几上,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我现在就带兵去追!不把他活剐了,我他妈不姓霍!”
“追不上了。”戚继光沉声开口,他比霍去病冷静得多,“黑石峡口被堵死,等我们绕过去,他早就钻进雪山里,没影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饿死?”常遇春急得直转圈。
帐内十几员当世猛将,此刻全都皱着眉头,一脸的憋屈。他们不怕跟人真刀真枪地干,就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要了所有人命的阴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下意识地投向了主位。
朱平安还坐在那儿。
他听完禀报,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拿起那张刚擦过手的布,又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然后将布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桌角。
整个过程,不急不缓。
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朱平安一个人,仿佛置身事外。
他越是平静,萧何心里就越是发慌。
“陛下……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朱平安抬起眼皮,扫了众人一圈。
“急什么。”
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天还没塌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泰昌大军的黑色小旗,往前推了推,直接插在了天狼城的位置上。
“赵景曜送了朕一份大礼。”朱平安看着沙盘,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以为烧了粮,投了毒,朕的大军就会困死在这里。”
他转过身,看向萧何。
“萧爱卿,你刚才说,粮草只够吃两天?”
“是……是的,陛下。”萧何硬着头皮回答。
“两天后,朕让你看见,堆积如山的粮食,会从天狼城里自己长出来。”
这句话一出,满帐皆惊。
长出来?粮食怎么长出来?难道陛下会撒豆成兵不成?
贾诩眯着眼,打量着朱平安。他觉得陛下不是在开玩笑,但这话里的意思,他想不通。
诸葛亮也摇着羽扇,陷入了沉思。陛下屡有神鬼莫测之能,或许……真的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后手?
朱平安没理会众人的惊愕。
他心里在想,【天下粮仓】这个概念性建筑的效果,是绑定疆域,产量提升三倍。如今北邙全境即将纳入泰昌版图,虽然眼下青黄不接,但只要自己耗费信仰值,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一批快速成熟的粮种,再配合徐光启的农学技术,别说养活七十万人,就是再多一倍,也绰绰有余。
赵景曜以为他烧掉的是粮食,实际上,他烧掉的只是一个空壳子。自己真正的粮仓,是整个北邙的土地。
这信息差,就是最大的底牌。
“粮食的事,你们不用管。”朱平安摆了摆手,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现在,真正要命的,是井里的东西。”
众人心里一紧。
对,粮食还能想办法,可疫病一旦传开,神仙都难救。
“陛下,末将愿领一队人,去天狼城把所有水井全部填了!”李嗣业站出来,瓮声瓮气地说。
“填了井,我们喝什么?马尿吗?”朱平安反问了一句。
李嗣业顿时哑口无言。
朱平安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曹正淳。”
“奴婢在。”曹正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传朕密旨。动用最快的信鸽和八百里加急,传召镇邪司司长林凤娇,即刻赶赴北境前线。”
“镇邪司?林凤娇?”
帐内众人又是一愣。
镇邪司是新设的衙门,大家都知道,主管的是各地出现的妖鬼异闻,司长林凤娇,更是个神神叨叨的道士,整天拿着桃木剑和糯米,谁都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现在大军面临粮绝和瘟疫的生死关头,陛下不召集太医,不商量对策,却去召一个道士来前线?
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陛下觉得,井里的瘟疫,是妖魔鬼怪作祟,需要请个道长来画符念咒?
“陛下……这……”戚继光忍不住开口,他觉得这事太离谱了,“区区疫病,何须劳动镇邪司……”
“你不懂。”朱平安打断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那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赵景曜投的,不是普通的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对付这种脏东西,就得让专业的人来。”
“告诉林凤娇,把他压箱底的吃饭家伙,全都带来。要是晚了半步,提头来见。”
曹正淳心里虽然也犯嘀咕,但嘴上不敢有半句疑问,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帐内,一群文臣武将面面相觑,脑子里全是问号。
专业的人?
一个道士,处理瘟疫,怎么就专业了?
难道说……这瘟疫里,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门道?
朱平安看着众人迷惑的表情,没再解释。
他当然知道赵景曜投的不是什么妖邪,但染了瘟疫的死羊死马,在古代环境下,处理起来极其麻烦,稍有不慎就是大面积感染。而林凤娇(九叔)的道术,本质上就是一套成体系的、针对各种“污秽”的净化和消毒手段。
糯米能拔尸毒,墨斗线能镇邪,朱砂符能净化污秽。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是玄学,但在朱平安眼里,这就是一套最高效的古代生物消毒方案。
让九叔来处理瘟疫,才是真正的对症下药。
“传令全军。”朱平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原地休整,任何人不得靠近天狼城。所有饮水,全部用大锅烧开三次后方可饮用。”
“三天之内,援兵必到。”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走回主位,拿起那张缴获的“天门古墓”地图,径自研究起来。
留下一帐篷的文臣武将,你看我,我看你,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陛下说的“援兵”,到底是送粮的,还是那个姓林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