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退下后,御书房里很安静。朱平安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份被曹正淳带走的,写着他命令的奏报消失在门口的阴影里。
他知道,这道命令传到天都,贾诩会如何执行。贾诩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用最少的代价,撬动最大的混乱。粮食里加点东西,让北邙的内乱烧得更旺一些,对贾诩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朱平安的视线,重新落回到堪舆图上。
南宫瑾杀了左贤王,看似整合了力量,实际上是把自己从暗处推到了明处,独自面对整个泰昌的压力。
萧晏辞在永熙卖粮换马,看似增强了国力,却不知他换来的战马,每一匹的马蹄底下,都系着泰昌的引线。
这盘棋,他已经布下了两颗闲子。现在,只需要等待。
等待这两头被他喂饱的狼,互相露出獠牙。
他将目光从北方收回,投向了南方新纳入版图的昭明与青阳。王阳明的刀,学子的手,一刚一柔,正在将这片土地的血肉,重新梳理。
系统界面上,代表信仰值的数字,正在以一种稳定而持续的速度,向上跳动。
【叮!来自何平县的信仰值+!】
【叮!来自云台县的信仰值+8000!】
【叮!来自青州府的信仰值+!】
……
何平县。
田埂上那些尸体,只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黄县丞派来的衙役拖走了。血迹被新土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丈量土地的工作继续进行。速度比昨天快了三倍不止。
再也没有人敢跳出来主张这是谁家的地,也没有人敢对学子们指手画脚。那些原本躲在暗处,等着看笑话的乡绅小族,一夜之间都变得温顺无比,甚至主动派家里的下人来帮忙。
孙奇依旧负责带队丈量,他发现事情变得异常顺利。村民们的热情高涨,以前需要他反复解释的丈量规则,现在只要说一遍,就有人抢着去干。
陆晨则坐镇县衙。
黄县丞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端茶倒水,比他家里的下人还殷勤。
“陆先生,您看,这是城南张家村报上来的田亩数,下官已经核实过了,绝无错漏。”黄县丞弓着腰,将一本新的册子递上来,脸上堆满了笑。
陆晨接过册子,翻了翻,点了点头。“黄大人有心了。”
黄县-丞搓着手,试探性地问:“陆先生,这地……量完了之后,怎么分啊?”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何平县百姓最关心的问题。
地是量完了,可怎么分?按人头分,还是按户分?分到的地是好是坏?这都是能引起大乱子的事情。
陆晨放下册子,看着黄县丞,笑了一下。
“黄大人,你过来。”
他指着县衙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整个何平县的田地,都已经被涂上了颜色,标注了编号。
“你看,”陆晨指着一块靠近河边的,颜色最深的区域,“这里是上等水田,共计三千亩。”
他又指向另一片颜色较浅的区域,“这里是中等田,一万两千亩。剩下的,都是旱地和坡地,算下等田。”
黄县丞看得眼花缭乱。
“本朝的分地原则,很简单。”陆晨收回手,“保证每户分到的上、中、下三等田的比例,大体一致。”
“比例一致?”黄县丞没听懂。
“就是说,你家分一亩水田,就得配着分你四亩中等田,十亩下等田。保证公平。”旁边,一直埋头打算盘的孙奇,头也不抬地解释道,“我已经算过了。按这个比例,全县所有登记在册的农户,每户都能分到足够养活一家人的田地,不多不少。”
黄县-丞张大了嘴。
他当了半辈子官,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分法。不患寡而患不公。这种法子,看似复杂,却从根子上,杜绝了因为田地好坏而产生的纷争。
“高!实在是高!”黄县丞由衷地赞叹。
三天后,分地的最后一步开始了。
县衙门口,摆了上百张桌子。陆晨和孙奇,带着几十名临时征用的,会写字的读书人,现场填写田契。
田契用的是泰昌工部新造的麻纸,上面印着专门的水印,难以仿造。每一张田契上,都用工整的小楷,写明了户主姓名,家庭人口,以及所分田地的位置、编号、亩数。
最后,盖上两个鲜红的大印。
一个是何平县的官印,另一个,是经略安抚使王阳明的大印。
领田契的队伍,从县衙门口,一直排到了城门。
一个叫李老四的佃农,排了两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了他。他不识字,紧张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当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田契,交到他手上时,他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猛地跪在地上,对着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李老四,谢陛下天恩!”
他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队伍里,黑压压的人群,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谢陛下天恩!”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了整个何平县城。
这一刻,他们拜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官员,也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他们拜的,是给他们土地,让他们能活下去的,泰昌的皇帝。
泰昌,御书房。
朱平安看着系统界面上,那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的信仰值,总数已经突破了一千万的大关。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随着分地工作的全面铺开,整个昭明和青阳,都将成为他最坚实的信仰来源地。
“传沈万三。”朱平安淡淡开口。
很快,身材圆润,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生财笑容的沈万三,快步走了进来。
“臣,参见陛下。”
“沈爱卿,朕问你,咱们的宝钞,在永熙那边,能用吗?”朱平安开门见山。
沈万三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陛下,能用。永熙的商人,尤其是在边境做买卖的,都认咱们的宝钞。信誉好,比他们永熙朝廷发的交子还硬。”
“很好。”朱平安点了点头,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了永熙王朝的都城,上京。
“朕要你,在一个月内,让咱们的宝钞,成为永熙的唯一硬通货。”
沈万三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用钱,砸垮它。”朱平安转过身,看着他,“朕给你开放国库,给你调动所有商行的权力。朕要你,用泰昌的宝钞,去兑换永熙市面上所有的硬通货。黄金,白银,铜钱,粮食,布匹,食盐……能换的,都给朕换回来。”
沈万三的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是个商人,他一辈子都在琢磨怎么赚钱。可现在,陛下让他做的,是赔钱,是疯狂地赔钱。
用真金白银,去换一个国家的崩溃。
“臣……臣不明白。”沈万三的声音都在发颤,“这么做,我泰昌的国库,会……会空的。”
“空了,朕再给你填。”朱平安的声音很平静,“朕只要一个结果。”
他走到沈万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爱卿,打仗,不一定非要用刀。”
“用算盘,有时候,比刀更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