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
狄仁杰站在巷子里,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了三遍。
城防营的兵吃了毒馒头。三天后暴躁。手里有刀。守着城南门。城南门底下有暗道通往城外。
兵疯了,门就开了。
暗道里的人涌进来。
这不是三百年的暗棋在收线。这是要动手了。
狄仁杰往皇城方向跑。
他不跑不行。赵有德在名单上。城防营副统领。那二十个吃了馒头的兵是他的人。他今天早上在营里,看着狄仁杰来问馒头的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配合得太好了。
狄仁杰到宫门口的时候喘了两口气。金牌一亮,直接进。
御书房。
朱平安在看奏折。抬头看到狄仁杰跑进来的样子,把笔放下了。
“出什么事了?”
狄仁杰把那份名单放在桌上。
朱平安拿起来看。
第一个名字。第二个。第三个。
看到第四个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半息。
赵有德。城防营副统领。
看到第五个,钱四,镇武司东府。
朱平安把名单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哪来的?”
“暗道底下。地下室暗格里。连同六千两银子和一批空白官碟。”
朱平安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狄仁杰没等他问。直接说了。
“陛下,这不是投毒。是攻城。”
朱平安转过头。
狄仁杰一口气把推断说完了。城防营二十个兵吃了毒馒头。赵有德是内应。三天后兵发疯。城南门乱。暗道打开。外面的人进来。
御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朱平安走回桌前坐下。他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两下。
“城外有多少人?”
“不知道。但臣猜,不会少。陈述跑了,张妈跑了,线在收。但赵有德没跑。他还在营里。说明他还有任务。”
“他的任务就是三天后开门。”
“对。”
朱平安把名单翻到最后。十九个人。
“这份名单上的人,现在还在京城的有多少?”
“孟和远死了。陈述跑了。方守正不见了。其余十六个,按理还在。”
朱平安拿起笔。在赵有德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城防营三百人。统领在外面巡城。副统领是内应。如果统领也有问题呢?”
狄仁杰摇头。“名单上没有统领的名字。”
“名单不一定是全的。”
狄仁杰想了想。“陛下说得对。不能赌。”
朱平安把笔搁下。“城南门的兵,今晚全换。”
狄仁杰愣了一下。“换?”
“调禁军去守城南门。城防营的人全撤回营房。理由是……”朱平安想了两息。“城防营操训考核不达标,全营禁闭整训三天。”
狄仁杰明白了。
整训三天。关在营房里。手里的刀收了。就算三天后发疯,也翻不出营房。
“赵有德呢?”
“不动他。”朱平安站起来。“动了他,外面的人就知道计划暴露了。他们会换方向。朕不知道他们还有几条路。”
“那就让他以为一切正常。”
“对。整训是正常的军务安排。他不会怀疑。”
狄仁杰点了下头。
朱平安又看了一眼名单。“钱四。曹正淳那边的人。”
“是。”
朱平安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朕让曹正淳先不动钱四,继续观察。现在看来,这个观察要加码了。”
“陛下的意思是?”
“让钱四传假消息出去。跟宋九那边一样。”
狄仁杰想了想。“通过钱四告诉对方,城南门一切正常?”
“对。禁军换防的事,让钱四以为是临时演练。曹正淳那边安排。”
朱平安坐回去。拿起名单又看了一遍。
“十六个人。不能一起抓。”
“臣也是这个意思。”
“分批。先控制有军职的。赵有德和名单上其他军中的人。今晚城防营整训的时候,把赵有德单独留下来。理由随便编。让陆柄的人看着他。”
“剩下的呢?”
朱平安把名单推回去。“你拿着。三天之内不动。三天之后,一夜全收。”
狄仁杰把名单收进怀里。
“臣还有一件事。”
“说。”
“那间地下室里有十一瓶满的毒药。和一包散装的粉末。臣没动。”
朱平安看着他。
“粉末的量不小。如果有人回来取,还能再投一波。”
“你想守株待兔。”
“对。布庄那边臣已经封了。太常寺那边也有人盯着。但如果对方走的是第三条路呢?”
“第三条路?”
“暗道里的岔口只有左右两条。但安平巷那个出口,是在陈述隔壁方家的院子里。方家两年前搬来,人不常住。这家人来历不明。如果方家还有其他出入暗道的方式,臣没查到。”
朱平安想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来。来了就抓。反正那包粉末出不了地下室。”
狄仁杰领命。
他转身走到门口。
“等一下。”
狄仁杰回头。
朱平安从桌上拿起一份奏折。不是给他的。是朱平安刚才在看的。
“太医院那边报了。城南施药点今天下午开始运转。安乐坊第二口井的水样验过了。确实有问题。”
“那第一口井呢?”
“没事。你问的那个老妇人说的是对的。第一口井没人动过。”
狄仁杰的肩膀松了一点。
“城防营那二十个兵的药呢?”
“灌了。赵什长不情不愿,但喝了。”朱平安顿了一下。“赵什长不在名单上?”
“不在。”
“那他就是被利用的。”
“嗯。赵有德推荐他去张记买馒头。他不知道。”
朱平安把奏折合上。“行了。你去办。三天之内把该堵的堵住。三天之后,朕要一网打尽。”
狄仁杰走了。
御书房里剩朱平安一个人。
他把那份名单上的人名默念了一遍。十六个。散在京城各处。有的在官府,有的在民间,有的在军营。
三百年。这些人像钉子一样钉在这座城里。
朱平安拿起笔,写了一道手令。
“调岳飞所部八百人,今夜入京。驻扎南城。对外称换防轮训。”
写完,又写了一道。
“令戚继光核查全城城防兵册。凡近三年新调入城防各营者,逐一造册呈报。”
两道手令写完。朱平安把笔搁下。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三天。
三天后那些人会动手。他们以为城南门会乱。以为暗道还通着。以为赵有德还在位子上。
但三天后等着他们的,是岳飞的八百人。是陆柄的锦衣卫。是封死的暗道口。
朱平安闭了一下眼。
城外那些人。不知道有多少。从哪来的。走的哪条路。
如果是从南边来,走的陆路,斥候应该能发现。
如果是从暗道来……
他睁开眼。
四条通城外的暗道,封了两条,留了两条。
城东城西那两条还开着。
“来人。”
太监进来。
“传陆柄。告诉他,城东城西两条暗道,从今夜起,各加二十人。带弩。”
太监跑了。
朱平安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还亮着。城里的人在过日子。买菜,做饭,吵架,哄孩子。
没人知道脚底下埋着什么。
也没人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朱平安转过身回到桌前。
他拿起另一份奏折。是贾诩刚送来的。关于给萧景琰的那封信。
信已经送出去了。走的那条昭明暗卫能截到的路线。
现在就等着看燕景澄和萧景琰各自什么反应。
朱平安把奏折放到一边。
他在想最后一件事。
名单上十九个人。这些是末端。往上追,是陈述背后的扬州私塾。私塾背后是谁,还不知道。
但三天后动手的时候,城外来的人里面,会不会有更大的鱼?
朱平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三天。
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