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的第二天,味道更重了。
不是血腥味,是那种混杂着死亡、尘土和某种淡淡腥甜药味的复合气息,粘稠地糊在鼻子里,咳都咳不出来。阳光照在青阳国都的青石板路上,照亮了墙壁上干涸的黑色污迹,也照亮了街角蜷缩着的、一动不动的身影。那是具尸体,穿着青阳百姓的粗布衣裳,脸朝下趴着,背上有道长长的豁口,血早就流干了,和灰尘混在一起,成了硬邦邦的黑壳。
泰昌士兵三五成群,在街上巡逻,靴子踩过碎骨和瓦砾,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没人说话。该喊的杀喊过了,该破的胆也破了。现在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疲惫,和偶尔抬起眼皮时,对这座死寂城池的警惕。
九叔带着秋生和文才,走在皇宫东侧的阴影里。他手里拿着桃木剑,罗盘别在腰间,每经过一口枯井或一处坍塌的地窖口,就停下脚步,用剑尖在地上划个复杂的符印,再撒上一把混了朱砂的糯米。
“师父,这都第几遍了?”秋生跟在后面,小腿肚子有点转筋,倒不是累,是心里发毛。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朵里轰轰流。
“第几遍不重要。”九叔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很低,“干净才重要。方渡那种人,心思比蛛网还密,地底下但凡有条缝,他都能钻进去。”
文才攥着墨斗,手指关节发白。他总觉得墙角那些阴影里,随时会再爬出那种眼窝里冒绿火的骨头架子。虽然岳元帅说地煞已经除了,可那玩意儿看一次,够记一辈子。
前面拐角,一队锦衣卫迎面走来。为首的校尉认识九叔,抱了抱拳:“林司正,东城民居区查过了,没有。南城粮仓地窖也清了,只有些发霉的陈粮和几窝耗子。”
九叔点头:“继续往西。留意水井,尤其是枯井。”
锦衣卫应声而去,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
秋生凑过来,压着嗓子:“师父,锦衣卫的人好像也不怎么信邪,他们查暗道就查暗道,您让我们撒这些……他们看了直撇嘴。”
“信不信不打紧。”九叔停下脚步,盯着眼前一口半塌的井台,“井里要是真有东西,他手里的刀能砍死,我这糯米和符,能镇住。双保险。”
他说完,蹲下身,仔细查看井沿。石头缝里有新鲜的刮擦痕迹,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九叔的眉头动了动。
“文才。”
“在。”
“井绳断了没有?”
文才探头看了看黑洞洞的井口,摇头:“没看见绳子,可能早就烂没了。”
九叔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扔了下去。火光在井口一闪即逝,坠落了足有三四息,才“噗”地一声,似乎掉进了浅水里,光晕散开,照亮了井壁湿漉漉的青苔和几道颜色更深的划痕。
划痕是新的。
九叔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井下去看看。”
“真……真要下去?”秋生的声音有点变调。
“你留在上面,看着点周围。”九叔把桃木剑插回背上,又解下腰间的墨斗递给文才,“你跟我下去。绳子有吗?”
旁边一个泰昌士兵赶紧递过一捆粗麻绳。九叔接过,一头绑在旁边结实的石柱上,试了试力道,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
“跟紧了。”
他翻身,顺着井壁,一点点滑了下去。
井壁湿滑冰冷,青苔沾手即化成黑水。越往下,那股阴寒气越重,不是地煞那种带着怨毒的阴寒,是地底深处常年不见光、积了水的、纯粹的冷。九叔的呼吸在井壁间形成轻微的回响。
到底了。水只到脚踝,浑浊发黄。他蹲下身,火折子凑近井壁。那些新鲜的刮痕在光照下更清晰了,不是抓挠,是指尖抠出来的,带着某种急切。
他顺着痕迹看过去,井壁一角,青苔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湿滑的石头。石头缝里,塞着一小团暗的、黏糊糊的东西。
九叔没用手碰,用桃木剑尖挑了出来。凑近了闻,还是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药味。
“尸苔。”他对着上面低声喊了一句,“方渡用的尸苔,这里有残留。”
上面秋生惊得差点把手里墨斗扔下去。
“人呢?没找见?”岳飞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带着金属的质感。
九叔抬头,看见岳飞的脸出现在井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没人。但他下过这井,取过东西。痕迹是新鲜的,最多一天。”
岳飞沉默片刻。“上来吧。曹督主那边有消息了。”
九叔和文才顺着绳子爬上去,浑身湿冷,衣服下摆沾满了黑泥。岳飞递过来一件干燥的披风,九叔摆手没接。
“在哪?”
“皇宫,御书房地下的暗室。”岳飞转身就走,“楚渊招了。”
御书房地下暗室的入口,藏在书架后面一块能活动的地板下。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向下延伸到一片黑暗里。曹正淳已经带人在下面点起了火把,昏黄的光晃动着,照出石壁上湿漉漉的水痕。
楚渊瘫坐在角落,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已经看不出本色,左臂用脏布草草包着,血渗出来,把布料染成暗褐色。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离近了才能听清,翻来覆去就是“疯子”、“都完了”这几个字。
顾临渊站在他旁边,脸色同样难看,但还算站得稳。他看见岳飞和曹正淳下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暗室不大,四四方方,除了些落灰的箱子,就是一张石桌,几把石凳。石桌上空荡荡,只有一个浅浅的方形印痕,像是常年放着什么东西,最近才被拿走。
曹正淳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抚过那个印痕。“方渡之前,就待在这里。楚渊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下面,偶尔上来,也是直奔御书房的舆图。”
岳飞的目光扫过石壁。墙壁打磨得很光滑,没有字迹,没有壁画,干净得过分。他伸手敲了敲,声音沉闷,是实心的。
“除了这个暗室,御书房还有别的地道吗?”岳飞问顾临渊。
顾临渊摇头:“没了。这处是楚渊登基后,国师……方渡亲自督造的,说是为了存放些重要的天文仪器和卷宗。其他人一概不知。”
“仪器呢?卷宗呢?”曹正淳尖细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临渊脸色更白:“地煞爆发时,乱成一团,我只顾着带陛下从地道逃命,哪里顾得上这些……或许,被方渡带走了,或许,毁了。”
岳飞没再问。他走到石桌边,蹲下身,查看桌腿与地面连接的地方。石质粗糙,缝隙里塞满了灰尘。他伸手在桌腿底部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
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石桌中央那块方形印痕处的石板,向下一沉,露出一个仅容一只手臂探入的狭窄孔洞。孔洞不深,底部铺着黑绒布,上面放着一枚非金非木、表面布满复杂纹路的黑色令牌,令牌正中,刻着一个扭曲的、无法辨认的符号。
令牌下方,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薄绢。
曹正淳眼疾手快,用镊子小心地夹起那张薄绢。绢帛入手冰凉,展开后,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用一种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书写,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不是字。或者说,不完全是字。是一种夹杂着符号、图案和某种未知文字的混合记录,看起来杂乱无章,毫无逻辑。
九叔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紧。“是某种引魂咒的变体,很古老,也很偏门。夹杂了些炼尸的配方和……地脉节点的标注。”
他指向绢帛上几个特别复杂的符号:“这几个,是标记大阴之地的。青阳国都这里是一个,应北城地下那个义庄,应该也是一个。其他的……”
他的目光顺着那些潦草的标注移动,最终停留在绢帛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小符号上。那符号像一只蜷缩的蜥蜴,又像某种扭曲的篆文。
“这里。”九叔手指点了点,“这个标记我见过。不是在青阳,是在北邙的史志残卷里。北邙皇陵附近,有一处被他们称为‘阴墟’的地方,符号一模一样。”
曹正淳眯起三角眼:“北邙?方渡跟北邙有关系?”
“不知道。”九叔摇头,“但这枚令牌和这张绢帛,显然不是青阳的东西。方渡的根脚,恐怕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