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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阳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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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渡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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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的话字字诛心。

阵内弟子群中,当场便有十几名年轻弟子面色惨白,踉跄后退。

有两名心志不坚者道心崩裂,一口逆血喷出,仰面栽倒。

更有甚者跪坐在地,望着那道青衫身影,喃喃自语,目光涣散。

千年宗门的弟子,自有千年宗门的骄傲。可骄傲这东西,须得有强者撑着。

如今强者不出,山阶上那点骄傲,便如退潮之后的沙滩,什么都不剩了。

第九日黄昏,第九道雷矛落下的余音尚未散尽。

山门之内,一道赤色剑光冲天而起。

赤横剑尊,终于按捺不住了。

老者提剑出阵,须发倒竖,一身剑意几乎凝成实质:“小辈,纳命来!”

陈玄转身便走。

青光一道,干脆利落,眨眼已在百里之外。

赤横剑尊哪里肯舍,赤虹贯空,衔尾狂追。

追出三百里,云层深处骤然亮起千百道清光——又是那座剑阵,早已候在那里。

剑潮绞杀之下,老者硬生生破阵而出,左肋、右腿各添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他再追,前方青影散作漫天镜屑,一面碎镜悄无声息飘至他身后,一线清光自镜中递出。

赤横剑尊反手一剑扫碎镜光,立在长天之上,浑身是血,剧烈喘息。

前方数十里外,青光悠悠重凝,那人收剑而立,连衣角都未曾乱上一分。

老者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盯了足足十息,猛地一咬碎牙,收剑入体,恨极返宗。

第一次,便这样过去了。

第二次,三日后。

第三次,又两日。

赤横剑尊不出,陈玄便日日轰阵,日日点名,日日在山门前历数血债。

赤横剑尊出阵来追,便再入剑阵,再添新伤,再恨极而归。

一月之间,老剑尊出阵七次。

七次,带伤而归。

第七次归来那日,护山大阵裂开缝隙,一道血色遁光歪歪扭扭坠入阵中。

金弓尊者抢步上前去扶,入手之处,却是一片硌手的枯骨。

他低头看去,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太上长老的半边身躯,皮肉已朽坏殆尽。左臂自肘以下只剩一层暗色的皮裹着骨头,左边胸膛塌瘪下去,隐约可见其下肋骨嶙峋,如坟中掘出的枯尸。

裸露的右臂之上,剑痕纵横交错,新伤压着旧伤,没有一道愈合。

元婴神威,十不存三。

那股曾经压得满山弟子跪伏在地的浩瀚威严,如今薄得像一层窗户纸,风一吹便破。

赤横剑尊甩开他的手,一步一步,朝着山门深处走去。

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退避,垂首,不敢看他的脸。

曾几何时,这些弟子远远望见太上长老的身影,便要跪伏于地,眼中是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而今那些垂下的头颅之间,一双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敬畏。

是恐惧。

恐惧这具行将崩碎的枯骨,恐惧这尊连一个青衫小辈都奈何不得的老祖,恐惧这座连自家太上长老都护不住的宗门。

赤横剑尊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慢,背影没入魔云之前,忽然顿了一顿。

“封山。”

他哑声道:“任何人,不得再出。”

声音里听不出怒,也听不出恨,只余一片烧尽之后的灰。

山门最深处,九峰环伺的地底,有一座封闭了数百年的洞府。

洞府之外,九道血符封门,符上尘埃积了寸许厚。

这一日,山门第九次被雷霆战矛轰得剧震之时,积尘簌簌而落。

洞府深处,无边的黑暗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没有精光,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如两口枯了千年的古井。

那双眼睛睁了片刻,又缓缓阖上。

黑暗里,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一个月了……”

“该看清楚的,都看清楚了。”

……

又过七日。

这一日黄昏,第九道雷矛落下,裂痕蔓延的脆响之中,山门之内,赤色剑光第八次冲天而起。

陈玄转身便走。

青光在前,赤虹在后,一追一遁,撕开暮色,横贯长空。

一切仿佛只是前七次的重复。赤横剑尊的剑光依旧凌厉,追得依旧凶狠,三百里,六百里,九百里。

千里之处,暮色尽褪。

前方一片荒谷横亘于群山之间,谷中寸草不生,乱石如冢,一眼望去,死寂得没有一丝活气。

陈玄的遁光掠过谷口。

就在这一瞬,他周身汗毛,毫无征兆地倒竖而起。

不对。

四面八方的虚空,不知何时已被一层无形力量悄然锁死。

那力量无形无质,无波无澜,却如万仞高墙合拢于无声之处。

他的神识铺展出去,竟像探进了凝固的琥珀,迟滞沉重,每延伸一丈都要耗费平日十倍的心力。

陈玄眸光一凛,当机立断,周身清光一敛,整个人化作一面古镜。

镜界穿行。

古镜成形,镜面刚刚泛起涟漪。

咔!

一声轻响,镜面之上荡开的涟漪,竟如撞上了无形的堤岸,硬生生平了下去。

镜子悬在虚空之中,进无可进,散无可散。

此方天地,已被提前布下的元婴领域,彻底封锁。

陈玄自镜中现出身形,悬于荒谷上空,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便在此时。

荒谷之下,大地轰然裂开。

没有征兆,没有蓄力,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自谷底蜿蜒炸开,乱石崩塌,尘烟冲天。

裂缝深处,一道身影,自地底缓缓升起。

浩瀚的元婴神威随之铺天盖地压落,厚重,幽冷,如万古长夜倾覆而下,与身后那道紧追而至的赤色剑意,前后合围。

来人黑袍猎猎,身形挺拔,面容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幽影之中,唯有一双眼睛幽暗深邃,不见底。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老夫天无宗太上长老,幽玄。”

“小辈,你扰我宗门一月,今日该清账了。”

陈玄悬于两股神威之间,青衫在双重的压力下猎猎作响。

他眸光微凝,刹那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这一个月的周而复始,原来不是循环,是丈量。

七次追逃,对方早已摸清了他的遁速,摸清了他化镜的方位,摸清了他穿行镜界的规律与极限。

赤横剑尊七次带伤而归,带回宗门的不是耻辱,是一次比一次精确的情报。

今日这第八次追逃,这千里之外的荒谷,这座提前布下的领域是两大元婴,用整整一个月的耐心,织成的一张网。

而他,一路自投罗网,走到了网的中央。

“好耐心。”

陈玄缓缓道:“两尊元婴,对我一个金丹,伏了一个月。”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幽玄的声音古井无波:“何况,你不是兔。”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出手了。

黑袍大袖一展,一片遮天黑幕自他袖中轰然铺开。

那黑幕与护山大阵的黑幕同出一源,却凝实了何止百倍,幕上无数张扭曲的面孔沉浮哀嚎,所过之处,光线灵机乃至虚空本身,尽数被吞没其中。

黑幕当头罩落,封死上方八方。

身后,赤横剑尊赤红的双目之中杀机暴射,本命法剑自胸膛中一寸寸抽出,焚天剑意轰然暴涨,一道数十里长的火焰长河自背后绞杀而至。

一前一后,一暗一焚。

两尊元婴的杀招,自天地两端,朝着荒谷上空那一点青影,缓缓合拢。

虚空被压得寸寸坍缩,陈玄周身的护体清光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大日真火腾起又被压回,雷矛方一凝聚便被双重神威碾碎。

他第一次,真正嗅到了生死一线的气息。

黑幕与火河合拢的刹那。

陈玄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穷途末路的仓皇,反倒透出一缕压抑了许久的锋芒,如鞘中长剑,终于等到了出鞘的这一刻。

两大元婴耐心织网,等了他一个月。

他又何尝不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来得好。”

“来得好”三个字落下,陈玄五指骤然一收。

这一收,收的不是袖,不是剑,而是整整一个月的光阴。

一个月来,他日日轰阵,日日追逃。

雷霆战矛轰在大阵之上是轰,轰在虚空之中亦是轰,七次追逃,千里辗转,沿途剑气散乱是乱,乱中藏序亦是序。

每一次攻阵,每一回落荒。

他都在沿途的虚空之中,暗暗烙下一缕太清剑气。

一缕藏于云,一缕沉入山,一缕没入江,一缕附于地脉。

云动剑气不动,山移剑气不移。

一个月,七场追逃,近万里山河,千百缕剑气如千百枚棋子,早在这海天东境的天穹与大地之间,布成了一盘无人看得见的棋。

今日,棋成。

“剑印——起。”

陈玄并指向下一引。

轰!

荒谷之下,千里大地,齐齐一震。

先是一点清光自谷底乱石间亮起,旋即是第二点、第三点、第一百点。

群山之巅,江河之上,云隙之间,乃至脚下这片死寂荒谷的地脉深处,千百道剑印自四面八方同时苏醒,如沉睡的星辰一朝尽数点燃。

清光冲天。

一道道剑印彼此勾连,剑丝纵横,上接青冥,下贯地肺,竟在这两大元婴合围的绝地之中,凭空撑起一座横亘千里的浩瀚剑阵。

剑阵一成,清光如潮。

那无形无质、封锁了八方虚空的元婴领域,被这千百道剑丝一绞,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一声脆响,如坚冰初裂。

幽玄那密不透风的领域之上,硬生生被剑印撕开了一道丈许宽的裂口。

裂口之外,夜风灌入,星光垂落,那是自由的天地。

黑袍之下,幽玄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第一次起了波澜。

“一个月……”

“你布阵了一个月。”

幽玄终于明白了。

这人日日轰阵是假,刻印是真,七次追逃是逃,也是丈量。

他们二人数着这小辈的遁速,这小辈却在数着他们的山河。

领域裂口一生,正常人的选择,是走。

陈玄不走。

他周身清光轰然爆开,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的清虹,不退反进,杀向赤横剑尊。

柿子挑软的捏,杀人挑将死的杀。

“小辈敢尔!”

赤横剑尊又惊又怒。

他纵横海天八百载,今日竟被人当做了两大元婴之中的破绽!

老者双目赤红,枯朽身躯中残存的气血疯狂燃烧,胸膛之中那柄本命法剑嗡然震鸣,一道焚天剑河横卷而出,朝着那道扑面而来的清虹当头斩落。

剑河未落,陈玄身后,夜幕先至。

诸天星辰图,展!

百里夜幕自他身后轰然铺开,亿万大星于虚无中点亮,星光如瀑倾泻而下。

这片白昼的荒谷上空,竟生生被压下了一片夜的天穹。

陈玄探手入图,五指一抓,自诸天星辰之间,抓出一轮煌煌大日。

大日出图,万星失色。

“镇。”

一个字落下,陈玄托日而落。

赤横剑尊的焚天剑河撞上那轮大日,如飞蛾扑入了熔炉。

赤色长河寸寸崩解,万千火鸦哀鸣溃散,盘空火龙拦腰折断。

大日去势不减,当头压落,将老者手中那柄赤红法剑压得低垂三尺,将他佝偻的脊背压得一寸寸弯折下去。

咔嚓!

老者浑身的骨骼在响。

赤横剑尊目眦欲裂,双手托剑死撑,枯瘦手臂上的皮肉一道道崩开,暗血涌出又瞬间蒸干。

他最后几分反抗之力,连同这具残躯最后的几分血气,被那一轮大日尽数碾碎。

大日余光之中,陈玄已至他面前三尺。

秋水剑,出鞘。

太清神剑,至纯至正,一剑清光。

噗。

清光自赤横剑尊枯朽的胸膛贯穿而入,自后背透出,剑锋所过,朽木般的血肉没有半分阻滞。

剑入体,火随行。

大日真火顺着剑锋轰然涌入,自那创口之中,灌进老者干涸了三百年的四肢百骸。金色烈焰先点燃他朽坏的肉身,再顺着肉身与元神的牵连,烧上那一缕残存的元婴元神。

“啊!”

赤横剑尊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不再是威,不再是怒,而是一声剑啸——清越,苍凉,穿云裂石,是一生修剑之人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个音符。

啸声中,烈焰自他周身窍穴喷涌而出。

老者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剑的手寸寸化灰,看着那灰自指尖烧向手腕,烧向臂膀,烧向胸膛。

他浑浊赤红的双目越过火光,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那张年轻面容。

那面容平静,无悲无喜。

四百载纵横,三百年沉眠,破关一月,带伤七次,第八次出阵,身死道消。

天无宗的底牌,原来烧起来,与寻常柴薪无异。

赤横剑尊的身躯在烈焰中寸寸崩塌,一寸化灰,一尺化灰,最终连那一声剑啸的余音也烧尽了。

罡风吹过,漫天飞灰散入荒谷,尘归尘,土归土。

唯有那柄赤红古剑,失了主人,自半空哀鸣坠落。

剑身之上火纹明灭,如垂死者最后的呼吸。

此剑伴随其主八百载,以元神温养三百年,通灵已近精怪,此刻哀鸣之声凄切,闻者莫不心头一颤。

陈玄反手一抓,稳稳攥住剑柄。

赤横剑在他掌中剧烈挣扎,火纹暴亮,灼得他掌心灵光滋滋作响。

陈玄眸光一沉,一缕太清之气自掌心渡入,如清泉浇灭野火,

赤横剑挣扎数下,哀鸣渐低,终是伏了。

便在此时,他储物法器深处,另一柄古剑无端轻颤。

嗡。

一赤一煞,两剑隔空相感,剑鸣之声一前一后,如失散多年的故旧一朝重逢。

陈玄心头微动,眸中精光一闪而过,赤横剑与真煞剑同源相感,这两柄古剑的来历,恐怕大有文章。

两大古剑入手,此战收获,远超预期。

“师弟!”

一声凄厉的嘶吼,自头顶炸响。

幽玄眼睁睁看着赤横剑尊烧成飞灰,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黑袍大袖之上,整片遮天黑幕轰然暴涨,幕上万千扭曲面孔齐齐张开血口,发出震天动地的哀嚎。

黑幕化作一条横贯长天的黑龙,裹挟着幽玄燃烧精血换来的滔天凶威,朝着陈玄疯狂扑杀而至。

领域之力尽数收拢,不再封锁,只求绞杀。

然而陈玄,已经走了。

青衫身影在那道剑印撕开的领域裂口处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面澄澈古镜,古镜碎,镜屑散,人已在千里之外。

黑龙扑至,只咬住一片缓缓消散的镜光。

千里之外的云层之上,青光明灭数闪,每闪一次,便远出数百里。

剑阵清光在他身后层层亮起,层层断后,将那咆哮追来的黑幕一重一重绞碎在半途。

幽玄追出三千里,那道青光已远在天尽头,明灭如星,不可追矣。

罡风浩荡的长空之上,只余一句话,自千里之外滚滚荡回,字字如钉,钉入天地。

“今日,我在此杀天无宗元婴赤横剑尊,他 日,我来灭你天无宗满门!”

陈玄走了。

那一句话自千里之外滚滚荡回,余音在海天东境的长空上悬了三日,方才散尽。

而这句话掀起的波澜,却远未到停歇的时候。

先是天无宗山门之外的散修。

那一日,两千里长空之上,一赤一青两道遁光横贯而过,沿途山门、坊市、渔村、渡口,仰头望见那一幕的修士何止千百。有人看见赤色剑虹一剑劈断孤峰,有人看见青衫身影散作漫天镜光又悠然重现,有人掐着传讯玉符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而后,是天无宗封山。

千年宗门,一朝闭户。

九峰黑幕昼夜不启,弟子不出,长老不现,消息便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月,便席卷了海天十六派统御的每一处地界。

海天之境,掀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大疯狂潮。

澄澜剑庭治下,临海大城望潮城。

城中最大的酒楼听潮阁,这三日里日日爆满,三楼临海的雅座上,一壶浊酒,几碟小菜,三五修士围坐,说的全是同一件事。

“听说了么?天无宗的大长老,那尊百丈金鹏,被人当着全宗弟子的面,一剑剖成了两半!”

“这算什么?赤横剑尊你可知道?沉眠三百年的元婴太上长老,破关而出,被人引到千里之外,活活耗死,烧成了一把飞灰!”

“嘶!元婴也会死?”

“死得透透的!那人说了一句话,我表哥在望海城亲耳听人转述的。今日我杀你赤横剑尊,他日我灭你天无宗满门!”

满座皆寂,半晌,才有人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那……那人究竟是谁?”

这一问,问到了点子上。

酒楼茶肆,街头巷尾,凡人界与修行界,这半月里议论得最凶的,便是这一个问题。

有人猜他是天无宗的世仇,祖上被灭了满门,隐姓埋名数百年,一朝归来报仇雪恨,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那仇怨起于哪一年都有人编排出来。

有人猜他是海天之境之外的修行高手,渡海而来,随手拔剑,杀鸡儆猴。

还有说书先生编出一段“青衫剑仙渡海来”,在茶棚里说得唾沫横飞,座下凡人听得如痴如醉,赏钱如雨。

“青衫,背剑,姓陈。”听潮阁三楼,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修士放下酒杯,缓缓道:

“正道一脉那边传出话来,澄澜剑庭有两个小辈识得此人,季惊涛与黄芷晴,据说在苍翠秘境之中,与此人有过数面之缘。”

“陈……陈玄。”

这个名字,便这样从苍翠秘境,传到了正道五派,又从正道五派,传遍了整个海天之境。

而此时的苍翠秘境,早已尘埃落定。

空间裂缝封闭之后,柳沧明率着残存的正道弟子,凭人数之利将慕无殇等邪道天骄围堵于断谷之中,一番血战,邪道弟子死伤殆尽,慕无殇身中七剑,殒命当场。

消息传回各自山门,正道五派弹冠相庆之余,却都默契地将另一桩事摆在了更紧要的位置。

澄澜剑庭,主峰剑阁。

凌霄剑尊负手立于阁前,望着云海翻腾,良久不语。

“剑主。”季惊涛立于其后,抱剑行礼:“弟子上回所言,句句属实。陈玄此人……深不可测。秘境之中,他一剑斩横血真人,如屠鸡犬。”

凌霄剑尊点了点头,露出微笑:“看来,邪道一脉又有强敌了,我澄澜剑庭大可以与这陈玄联手,覆灭邪道一脉!”

“传令下去,各派掌门,三日后于观澜台一晤,冲虚门的苍松真人,玄箓宗,宝光阁,青木崖……都请。覆灭邪道之事,须得有个章程。”

“是!”

陈玄之名,至此无人不晓。

而这一切的风暴中心,那位青衫剑仙本人,此刻正在三千里之外,一座无名青山的山巅上,盘膝而坐。

山风徐来,松涛如海。

陈玄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击杀赤横剑尊之后,他一刻未停,远遁数千里,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索的气机,方才寻了这处人迹罕至的青山落足。

先前使用的那一缕太清之气,经荒谷一战,已然耗尽。

那股本可让他硬撼元婴的暴涨之力如潮水退去,留下的,是法力的亏空与筋骨深处的疲惫。

他闭目调息半日,方才缓缓睁眼。

“终究是借了外力。”陈玄低声自语。

这一战,打得酣畅淋漓,也让他对自己的底牌有了一番清醒的认知。

太清之气加身,他可与元婴周旋,可借着一个月的布置。

用剑阵,镜界与星辰图,将一尊肉身腐朽的元婴活活耗死。

可若离了太清之气,离了那一个月的伏笔,单凭他自己——元婴当面,能周旋,不能杀。

甚至周旋都周旋不了太久。

幽玄那一方元婴领域罩落之时,若不是千百道剑印恰好成阵,他未必脱得出身。

这个认知让陈玄心头微沉,随即又生出一股久违的紧迫。

自山海界转生以来,他走过大周,走过一处处世界,那些世界的修行界于他而言,终究是安逸了些。

筑基压同阶,金丹无敌手,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头顶之上还有更高的山。

如今山就在眼前。

“元婴…”

陈玄望着掌心,眸光渐深。

他心念一动,唤出了功德面板。

青色的光幕于眼前无声展开,一行行古老的字迹浮现其上。

荒谷一战,镇杀赤横剑尊,功德面板上竟是金光暴涨,功德之气的积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陈玄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赤横剑尊纵横海天八百载,天无宗又是邪道魁首,这八百年间,死在他剑下的生灵,因他而起的杀孽,早已堆积如山。

杀此一人,功德自然丰厚。

面板之上,功德之气如江河奔涌,汇入他干涸的法力之中,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陈玄却轻轻摇了摇头:“想靠功德之气破元婴,难了。”

金丹破境之时,功德之力可助他一臂之力,那是量的积累。

可元婴不同。

元婴之境,已然涉及到了“理”的层次!须得以自身之道,凝练出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天地至理,方能破丹成婴。

他的理,还不够深。

功德之气能壮其法力,厚其根基,却填不平道行上的沟壑。

这一关,终究要靠他自己去悟。

既如此,这些功德便不再留着破境,尽数化入法力之中,将这一战亏空的根基一寸寸填补回来,倒也快得惊人。

不过数日,亏空的法力便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这一日,山巅之上,陈玄负手而立,望着云海出神。

他想起了自己的金丹法。

诸黯。

此丹一成,万性质的法力面对他时都黯然失色,刀剑术法临身,威力自削三分。

这是他的道基,是他一身神通的根。

那么,元婴呢?

元婴之理,是不是该顺着“诸黯”这一条道走下去?

让万法于己皆黯,让天地之律在自身面前尽数褪色?

陈玄不确定。

道之一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金丹法顺着筑基景象图走,是水到渠成,可元婴之理若是走岔了,轻则道基受损,重则终身无望。

好在他并非无根之木。

山海界的修行经验尚在胸中,那是比神州高明了不知多少的见识。

赤阳子的传承里,亦有大能破境的感悟;瀚元天宗留下的遗产,更是历代先辈的心血。

三家之长汇聚一身,他未必悟不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理。

只是,这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安稳的去处。

而海天之境,显然安稳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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