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的话字字诛心。
阵内弟子群中,当场便有十几名年轻弟子面色惨白,踉跄后退。
有两名心志不坚者道心崩裂,一口逆血喷出,仰面栽倒。
更有甚者跪坐在地,望着那道青衫身影,喃喃自语,目光涣散。
千年宗门的弟子,自有千年宗门的骄傲。可骄傲这东西,须得有强者撑着。
如今强者不出,山阶上那点骄傲,便如退潮之后的沙滩,什么都不剩了。
第九日黄昏,第九道雷矛落下的余音尚未散尽。
山门之内,一道赤色剑光冲天而起。
赤横剑尊,终于按捺不住了。
老者提剑出阵,须发倒竖,一身剑意几乎凝成实质:“小辈,纳命来!”
陈玄转身便走。
青光一道,干脆利落,眨眼已在百里之外。
赤横剑尊哪里肯舍,赤虹贯空,衔尾狂追。
追出三百里,云层深处骤然亮起千百道清光——又是那座剑阵,早已候在那里。
剑潮绞杀之下,老者硬生生破阵而出,左肋、右腿各添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他再追,前方青影散作漫天镜屑,一面碎镜悄无声息飘至他身后,一线清光自镜中递出。
赤横剑尊反手一剑扫碎镜光,立在长天之上,浑身是血,剧烈喘息。
前方数十里外,青光悠悠重凝,那人收剑而立,连衣角都未曾乱上一分。
老者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盯了足足十息,猛地一咬碎牙,收剑入体,恨极返宗。
第一次,便这样过去了。
第二次,三日后。
第三次,又两日。
赤横剑尊不出,陈玄便日日轰阵,日日点名,日日在山门前历数血债。
赤横剑尊出阵来追,便再入剑阵,再添新伤,再恨极而归。
一月之间,老剑尊出阵七次。
七次,带伤而归。
第七次归来那日,护山大阵裂开缝隙,一道血色遁光歪歪扭扭坠入阵中。
金弓尊者抢步上前去扶,入手之处,却是一片硌手的枯骨。
他低头看去,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太上长老的半边身躯,皮肉已朽坏殆尽。左臂自肘以下只剩一层暗色的皮裹着骨头,左边胸膛塌瘪下去,隐约可见其下肋骨嶙峋,如坟中掘出的枯尸。
裸露的右臂之上,剑痕纵横交错,新伤压着旧伤,没有一道愈合。
元婴神威,十不存三。
那股曾经压得满山弟子跪伏在地的浩瀚威严,如今薄得像一层窗户纸,风一吹便破。
赤横剑尊甩开他的手,一步一步,朝着山门深处走去。
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退避,垂首,不敢看他的脸。
曾几何时,这些弟子远远望见太上长老的身影,便要跪伏于地,眼中是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而今那些垂下的头颅之间,一双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敬畏。
是恐惧。
恐惧这具行将崩碎的枯骨,恐惧这尊连一个青衫小辈都奈何不得的老祖,恐惧这座连自家太上长老都护不住的宗门。
赤横剑尊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慢,背影没入魔云之前,忽然顿了一顿。
“封山。”
他哑声道:“任何人,不得再出。”
声音里听不出怒,也听不出恨,只余一片烧尽之后的灰。
山门最深处,九峰环伺的地底,有一座封闭了数百年的洞府。
洞府之外,九道血符封门,符上尘埃积了寸许厚。
这一日,山门第九次被雷霆战矛轰得剧震之时,积尘簌簌而落。
洞府深处,无边的黑暗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没有精光,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如两口枯了千年的古井。
那双眼睛睁了片刻,又缓缓阖上。
黑暗里,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一个月了……”
“该看清楚的,都看清楚了。”
……
又过七日。
这一日黄昏,第九道雷矛落下,裂痕蔓延的脆响之中,山门之内,赤色剑光第八次冲天而起。
陈玄转身便走。
青光在前,赤虹在后,一追一遁,撕开暮色,横贯长空。
一切仿佛只是前七次的重复。赤横剑尊的剑光依旧凌厉,追得依旧凶狠,三百里,六百里,九百里。
千里之处,暮色尽褪。
前方一片荒谷横亘于群山之间,谷中寸草不生,乱石如冢,一眼望去,死寂得没有一丝活气。
陈玄的遁光掠过谷口。
就在这一瞬,他周身汗毛,毫无征兆地倒竖而起。
不对。
四面八方的虚空,不知何时已被一层无形力量悄然锁死。
那力量无形无质,无波无澜,却如万仞高墙合拢于无声之处。
他的神识铺展出去,竟像探进了凝固的琥珀,迟滞沉重,每延伸一丈都要耗费平日十倍的心力。
陈玄眸光一凛,当机立断,周身清光一敛,整个人化作一面古镜。
镜界穿行。
古镜成形,镜面刚刚泛起涟漪。
咔!
一声轻响,镜面之上荡开的涟漪,竟如撞上了无形的堤岸,硬生生平了下去。
镜子悬在虚空之中,进无可进,散无可散。
此方天地,已被提前布下的元婴领域,彻底封锁。
陈玄自镜中现出身形,悬于荒谷上空,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便在此时。
荒谷之下,大地轰然裂开。
没有征兆,没有蓄力,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自谷底蜿蜒炸开,乱石崩塌,尘烟冲天。
裂缝深处,一道身影,自地底缓缓升起。
浩瀚的元婴神威随之铺天盖地压落,厚重,幽冷,如万古长夜倾覆而下,与身后那道紧追而至的赤色剑意,前后合围。
来人黑袍猎猎,身形挺拔,面容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幽影之中,唯有一双眼睛幽暗深邃,不见底。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老夫天无宗太上长老,幽玄。”
“小辈,你扰我宗门一月,今日该清账了。”
陈玄悬于两股神威之间,青衫在双重的压力下猎猎作响。
他眸光微凝,刹那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这一个月的周而复始,原来不是循环,是丈量。
七次追逃,对方早已摸清了他的遁速,摸清了他化镜的方位,摸清了他穿行镜界的规律与极限。
赤横剑尊七次带伤而归,带回宗门的不是耻辱,是一次比一次精确的情报。
今日这第八次追逃,这千里之外的荒谷,这座提前布下的领域是两大元婴,用整整一个月的耐心,织成的一张网。
而他,一路自投罗网,走到了网的中央。
“好耐心。”
陈玄缓缓道:“两尊元婴,对我一个金丹,伏了一个月。”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幽玄的声音古井无波:“何况,你不是兔。”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出手了。
黑袍大袖一展,一片遮天黑幕自他袖中轰然铺开。
那黑幕与护山大阵的黑幕同出一源,却凝实了何止百倍,幕上无数张扭曲的面孔沉浮哀嚎,所过之处,光线灵机乃至虚空本身,尽数被吞没其中。
黑幕当头罩落,封死上方八方。
身后,赤横剑尊赤红的双目之中杀机暴射,本命法剑自胸膛中一寸寸抽出,焚天剑意轰然暴涨,一道数十里长的火焰长河自背后绞杀而至。
一前一后,一暗一焚。
两尊元婴的杀招,自天地两端,朝着荒谷上空那一点青影,缓缓合拢。
虚空被压得寸寸坍缩,陈玄周身的护体清光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大日真火腾起又被压回,雷矛方一凝聚便被双重神威碾碎。
他第一次,真正嗅到了生死一线的气息。
黑幕与火河合拢的刹那。
陈玄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穷途末路的仓皇,反倒透出一缕压抑了许久的锋芒,如鞘中长剑,终于等到了出鞘的这一刻。
两大元婴耐心织网,等了他一个月。
他又何尝不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来得好。”
“来得好”三个字落下,陈玄五指骤然一收。
这一收,收的不是袖,不是剑,而是整整一个月的光阴。
一个月来,他日日轰阵,日日追逃。
雷霆战矛轰在大阵之上是轰,轰在虚空之中亦是轰,七次追逃,千里辗转,沿途剑气散乱是乱,乱中藏序亦是序。
每一次攻阵,每一回落荒。
他都在沿途的虚空之中,暗暗烙下一缕太清剑气。
一缕藏于云,一缕沉入山,一缕没入江,一缕附于地脉。
云动剑气不动,山移剑气不移。
一个月,七场追逃,近万里山河,千百缕剑气如千百枚棋子,早在这海天东境的天穹与大地之间,布成了一盘无人看得见的棋。
今日,棋成。
“剑印——起。”
陈玄并指向下一引。
轰!
荒谷之下,千里大地,齐齐一震。
先是一点清光自谷底乱石间亮起,旋即是第二点、第三点、第一百点。
群山之巅,江河之上,云隙之间,乃至脚下这片死寂荒谷的地脉深处,千百道剑印自四面八方同时苏醒,如沉睡的星辰一朝尽数点燃。
清光冲天。
一道道剑印彼此勾连,剑丝纵横,上接青冥,下贯地肺,竟在这两大元婴合围的绝地之中,凭空撑起一座横亘千里的浩瀚剑阵。
剑阵一成,清光如潮。
那无形无质、封锁了八方虚空的元婴领域,被这千百道剑丝一绞,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一声脆响,如坚冰初裂。
幽玄那密不透风的领域之上,硬生生被剑印撕开了一道丈许宽的裂口。
裂口之外,夜风灌入,星光垂落,那是自由的天地。
黑袍之下,幽玄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第一次起了波澜。
“一个月……”
“你布阵了一个月。”
幽玄终于明白了。
这人日日轰阵是假,刻印是真,七次追逃是逃,也是丈量。
他们二人数着这小辈的遁速,这小辈却在数着他们的山河。
领域裂口一生,正常人的选择,是走。
陈玄不走。
他周身清光轰然爆开,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的清虹,不退反进,杀向赤横剑尊。
柿子挑软的捏,杀人挑将死的杀。
“小辈敢尔!”
赤横剑尊又惊又怒。
他纵横海天八百载,今日竟被人当做了两大元婴之中的破绽!
老者双目赤红,枯朽身躯中残存的气血疯狂燃烧,胸膛之中那柄本命法剑嗡然震鸣,一道焚天剑河横卷而出,朝着那道扑面而来的清虹当头斩落。
剑河未落,陈玄身后,夜幕先至。
诸天星辰图,展!
百里夜幕自他身后轰然铺开,亿万大星于虚无中点亮,星光如瀑倾泻而下。
这片白昼的荒谷上空,竟生生被压下了一片夜的天穹。
陈玄探手入图,五指一抓,自诸天星辰之间,抓出一轮煌煌大日。
大日出图,万星失色。
“镇。”
一个字落下,陈玄托日而落。
赤横剑尊的焚天剑河撞上那轮大日,如飞蛾扑入了熔炉。
赤色长河寸寸崩解,万千火鸦哀鸣溃散,盘空火龙拦腰折断。
大日去势不减,当头压落,将老者手中那柄赤红法剑压得低垂三尺,将他佝偻的脊背压得一寸寸弯折下去。
咔嚓!
老者浑身的骨骼在响。
赤横剑尊目眦欲裂,双手托剑死撑,枯瘦手臂上的皮肉一道道崩开,暗血涌出又瞬间蒸干。
他最后几分反抗之力,连同这具残躯最后的几分血气,被那一轮大日尽数碾碎。
大日余光之中,陈玄已至他面前三尺。
秋水剑,出鞘。
太清神剑,至纯至正,一剑清光。
噗。
清光自赤横剑尊枯朽的胸膛贯穿而入,自后背透出,剑锋所过,朽木般的血肉没有半分阻滞。
剑入体,火随行。
大日真火顺着剑锋轰然涌入,自那创口之中,灌进老者干涸了三百年的四肢百骸。金色烈焰先点燃他朽坏的肉身,再顺着肉身与元神的牵连,烧上那一缕残存的元婴元神。
“啊!”
赤横剑尊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不再是威,不再是怒,而是一声剑啸——清越,苍凉,穿云裂石,是一生修剑之人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个音符。
啸声中,烈焰自他周身窍穴喷涌而出。
老者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剑的手寸寸化灰,看着那灰自指尖烧向手腕,烧向臂膀,烧向胸膛。
他浑浊赤红的双目越过火光,最后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那张年轻面容。
那面容平静,无悲无喜。
四百载纵横,三百年沉眠,破关一月,带伤七次,第八次出阵,身死道消。
天无宗的底牌,原来烧起来,与寻常柴薪无异。
赤横剑尊的身躯在烈焰中寸寸崩塌,一寸化灰,一尺化灰,最终连那一声剑啸的余音也烧尽了。
罡风吹过,漫天飞灰散入荒谷,尘归尘,土归土。
唯有那柄赤红古剑,失了主人,自半空哀鸣坠落。
剑身之上火纹明灭,如垂死者最后的呼吸。
此剑伴随其主八百载,以元神温养三百年,通灵已近精怪,此刻哀鸣之声凄切,闻者莫不心头一颤。
陈玄反手一抓,稳稳攥住剑柄。
赤横剑在他掌中剧烈挣扎,火纹暴亮,灼得他掌心灵光滋滋作响。
陈玄眸光一沉,一缕太清之气自掌心渡入,如清泉浇灭野火,
赤横剑挣扎数下,哀鸣渐低,终是伏了。
便在此时,他储物法器深处,另一柄古剑无端轻颤。
嗡。
一赤一煞,两剑隔空相感,剑鸣之声一前一后,如失散多年的故旧一朝重逢。
陈玄心头微动,眸中精光一闪而过,赤横剑与真煞剑同源相感,这两柄古剑的来历,恐怕大有文章。
两大古剑入手,此战收获,远超预期。
“师弟!”
一声凄厉的嘶吼,自头顶炸响。
幽玄眼睁睁看着赤横剑尊烧成飞灰,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黑袍大袖之上,整片遮天黑幕轰然暴涨,幕上万千扭曲面孔齐齐张开血口,发出震天动地的哀嚎。
黑幕化作一条横贯长天的黑龙,裹挟着幽玄燃烧精血换来的滔天凶威,朝着陈玄疯狂扑杀而至。
领域之力尽数收拢,不再封锁,只求绞杀。
然而陈玄,已经走了。
青衫身影在那道剑印撕开的领域裂口处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面澄澈古镜,古镜碎,镜屑散,人已在千里之外。
黑龙扑至,只咬住一片缓缓消散的镜光。
千里之外的云层之上,青光明灭数闪,每闪一次,便远出数百里。
剑阵清光在他身后层层亮起,层层断后,将那咆哮追来的黑幕一重一重绞碎在半途。
幽玄追出三千里,那道青光已远在天尽头,明灭如星,不可追矣。
罡风浩荡的长空之上,只余一句话,自千里之外滚滚荡回,字字如钉,钉入天地。
“今日,我在此杀天无宗元婴赤横剑尊,他 日,我来灭你天无宗满门!”
陈玄走了。
那一句话自千里之外滚滚荡回,余音在海天东境的长空上悬了三日,方才散尽。
而这句话掀起的波澜,却远未到停歇的时候。
先是天无宗山门之外的散修。
那一日,两千里长空之上,一赤一青两道遁光横贯而过,沿途山门、坊市、渔村、渡口,仰头望见那一幕的修士何止千百。有人看见赤色剑虹一剑劈断孤峰,有人看见青衫身影散作漫天镜光又悠然重现,有人掐着传讯玉符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而后,是天无宗封山。
千年宗门,一朝闭户。
九峰黑幕昼夜不启,弟子不出,长老不现,消息便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月,便席卷了海天十六派统御的每一处地界。
海天之境,掀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大疯狂潮。
澄澜剑庭治下,临海大城望潮城。
城中最大的酒楼听潮阁,这三日里日日爆满,三楼临海的雅座上,一壶浊酒,几碟小菜,三五修士围坐,说的全是同一件事。
“听说了么?天无宗的大长老,那尊百丈金鹏,被人当着全宗弟子的面,一剑剖成了两半!”
“这算什么?赤横剑尊你可知道?沉眠三百年的元婴太上长老,破关而出,被人引到千里之外,活活耗死,烧成了一把飞灰!”
“嘶!元婴也会死?”
“死得透透的!那人说了一句话,我表哥在望海城亲耳听人转述的。今日我杀你赤横剑尊,他日我灭你天无宗满门!”
满座皆寂,半晌,才有人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那……那人究竟是谁?”
这一问,问到了点子上。
酒楼茶肆,街头巷尾,凡人界与修行界,这半月里议论得最凶的,便是这一个问题。
有人猜他是天无宗的世仇,祖上被灭了满门,隐姓埋名数百年,一朝归来报仇雪恨,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那仇怨起于哪一年都有人编排出来。
有人猜他是海天之境之外的修行高手,渡海而来,随手拔剑,杀鸡儆猴。
还有说书先生编出一段“青衫剑仙渡海来”,在茶棚里说得唾沫横飞,座下凡人听得如痴如醉,赏钱如雨。
“青衫,背剑,姓陈。”听潮阁三楼,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修士放下酒杯,缓缓道:
“正道一脉那边传出话来,澄澜剑庭有两个小辈识得此人,季惊涛与黄芷晴,据说在苍翠秘境之中,与此人有过数面之缘。”
“陈……陈玄。”
这个名字,便这样从苍翠秘境,传到了正道五派,又从正道五派,传遍了整个海天之境。
而此时的苍翠秘境,早已尘埃落定。
空间裂缝封闭之后,柳沧明率着残存的正道弟子,凭人数之利将慕无殇等邪道天骄围堵于断谷之中,一番血战,邪道弟子死伤殆尽,慕无殇身中七剑,殒命当场。
消息传回各自山门,正道五派弹冠相庆之余,却都默契地将另一桩事摆在了更紧要的位置。
澄澜剑庭,主峰剑阁。
凌霄剑尊负手立于阁前,望着云海翻腾,良久不语。
“剑主。”季惊涛立于其后,抱剑行礼:“弟子上回所言,句句属实。陈玄此人……深不可测。秘境之中,他一剑斩横血真人,如屠鸡犬。”
凌霄剑尊点了点头,露出微笑:“看来,邪道一脉又有强敌了,我澄澜剑庭大可以与这陈玄联手,覆灭邪道一脉!”
“传令下去,各派掌门,三日后于观澜台一晤,冲虚门的苍松真人,玄箓宗,宝光阁,青木崖……都请。覆灭邪道之事,须得有个章程。”
“是!”
陈玄之名,至此无人不晓。
而这一切的风暴中心,那位青衫剑仙本人,此刻正在三千里之外,一座无名青山的山巅上,盘膝而坐。
山风徐来,松涛如海。
陈玄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击杀赤横剑尊之后,他一刻未停,远遁数千里,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索的气机,方才寻了这处人迹罕至的青山落足。
先前使用的那一缕太清之气,经荒谷一战,已然耗尽。
那股本可让他硬撼元婴的暴涨之力如潮水退去,留下的,是法力的亏空与筋骨深处的疲惫。
他闭目调息半日,方才缓缓睁眼。
“终究是借了外力。”陈玄低声自语。
这一战,打得酣畅淋漓,也让他对自己的底牌有了一番清醒的认知。
太清之气加身,他可与元婴周旋,可借着一个月的布置。
用剑阵,镜界与星辰图,将一尊肉身腐朽的元婴活活耗死。
可若离了太清之气,离了那一个月的伏笔,单凭他自己——元婴当面,能周旋,不能杀。
甚至周旋都周旋不了太久。
幽玄那一方元婴领域罩落之时,若不是千百道剑印恰好成阵,他未必脱得出身。
这个认知让陈玄心头微沉,随即又生出一股久违的紧迫。
自山海界转生以来,他走过大周,走过一处处世界,那些世界的修行界于他而言,终究是安逸了些。
筑基压同阶,金丹无敌手,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头顶之上还有更高的山。
如今山就在眼前。
“元婴…”
陈玄望着掌心,眸光渐深。
他心念一动,唤出了功德面板。
青色的光幕于眼前无声展开,一行行古老的字迹浮现其上。
荒谷一战,镇杀赤横剑尊,功德面板上竟是金光暴涨,功德之气的积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陈玄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赤横剑尊纵横海天八百载,天无宗又是邪道魁首,这八百年间,死在他剑下的生灵,因他而起的杀孽,早已堆积如山。
杀此一人,功德自然丰厚。
面板之上,功德之气如江河奔涌,汇入他干涸的法力之中,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陈玄却轻轻摇了摇头:“想靠功德之气破元婴,难了。”
金丹破境之时,功德之力可助他一臂之力,那是量的积累。
可元婴不同。
元婴之境,已然涉及到了“理”的层次!须得以自身之道,凝练出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天地至理,方能破丹成婴。
他的理,还不够深。
功德之气能壮其法力,厚其根基,却填不平道行上的沟壑。
这一关,终究要靠他自己去悟。
既如此,这些功德便不再留着破境,尽数化入法力之中,将这一战亏空的根基一寸寸填补回来,倒也快得惊人。
不过数日,亏空的法力便已恢复了七七八八。
这一日,山巅之上,陈玄负手而立,望着云海出神。
他想起了自己的金丹法。
诸黯。
此丹一成,万性质的法力面对他时都黯然失色,刀剑术法临身,威力自削三分。
这是他的道基,是他一身神通的根。
那么,元婴呢?
元婴之理,是不是该顺着“诸黯”这一条道走下去?
让万法于己皆黯,让天地之律在自身面前尽数褪色?
陈玄不确定。
道之一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金丹法顺着筑基景象图走,是水到渠成,可元婴之理若是走岔了,轻则道基受损,重则终身无望。
好在他并非无根之木。
山海界的修行经验尚在胸中,那是比神州高明了不知多少的见识。
赤阳子的传承里,亦有大能破境的感悟;瀚元天宗留下的遗产,更是历代先辈的心血。
三家之长汇聚一身,他未必悟不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理。
只是,这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安稳的去处。
而海天之境,显然安稳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