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执事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噎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江珏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在他们的计划中，来六公子这里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把药送到、把话带到，任务便算完成了。至于七十六号，一个新晋的小小暗卫，当初受完罚便被随手丢在了旧屋里，这半个月来暗卫营上下忙得焦头烂额，谁也没想起来去管她。如今风波终于过去了，各人各归各位，竟真的没有人记得把那间屋里的人放出来。
“七十六号……“年轻执事张了张嘴，“她还在营中休养，伤势——“
“休养了半个月。“江珏打断他，声音依旧是那句调子，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压在人的神经上。“二十鞭。养了半个月还养不好？你们暗卫营的鞭子蘸的不是盐水，是毒？“
年轻执事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想要说什么，可江珏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上次我去要人，你们说要看伤势再定。如今整整半个月过去了，伤看不看都一样，人也没送回来。如今你们倒是想起往我这儿送解药了。“江珏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瓶上，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却也更冷了几分。“光给我解药有什么用？药是给谁吃的你们难道不知道？我收着这些解药——人都不在这里——我给谁吃？“
廊下的风穿过竹丛，吹动江珏月白的衣摆和那年轻执事灰蓝的短褂。年轻执事端着托盘的手微微僵住了，他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在暗卫营内部确实被忽略了太久。七十六号是六公子的暗卫，半个月了，六公子来要过人、派护卫来问过话，而暗卫营一直没有把人送回去。如今他们倒是跑过来送解药，这落在任何人眼里，都像是暗卫营在故意扣着人不还不说，还来正主面前挑衅。
年轻执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六公子，属下……回去便将此事禀报上去。七十六号确实该送回来了，是属下们疏忽了，还请公子宽限两日……“
江珏看着他，没有接话。那目光不算凌厉，却沉得让人心头发颤。半晌，他收回视线，淡淡地说了句：“两日？好，若两日后人还没有回来——我去暗卫营亲自领。“
年轻执事连忙躬身应了几个“是“，端着托盘几乎是仓皇地退出了栖梧院。他走得比来时快了许多，那只白瓷瓶还在托盘里轻轻地晃着，江珏自始至终没有接。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的那一刻，江珏转身回了屋里。门板关上之后他站在门后，垂着眼，将那股翻涌了半个多月的冷意和焦灼慢慢地、一丝一丝地压回胸腔深处。半个月了。他的阿暖一个人在暗卫营待了整整半个月。没有消息、没有信、没有人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安慰她“别怕“。她会不会以为自己被遗弃了？会不会觉得那个叫她“阿暖“、抱着她说“别怕“、戴着面具送她走的人已经把她忘了？
江珏将指尖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将那个“两日“在心头翻来覆去地碾了几遍。若两日后暗卫营还没有把人送回来，他就亲自去。
两日。他等了两日又两日，等了整整半个月。再多一天他都觉得太久了。
暗卫营的反应比江珏预想中快得多。
那位年轻执事离开栖梧院后，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暗卫营，径直去了执事总管郑庸那里。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六公子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光给我解药有什么用？人都不在这里，我收着解药给谁吃？“
郑庸听完之后沉默了足有十息，然后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说了一个字：“放。“
当天下午，那间黑暗的旧屋门终于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温暖正盘膝坐在窄床上，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时，她抬起头来。光线从敞开的门缝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一个杂役站在门口，语气平淡无波：“七十六号，你可以走了。“
温暖没有多问。她站起身，将那张窄床上几乎没有动过的薄被叠好放回原位，然后走出了那扇门。半个月没有见过光，甬道里火把的光芒落在她眼中时，她微微眨了眨眼。暗卫营里的一切都和半个月前一样——灰色的石壁、明灭的火把、远处传来的训练声。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没有人问她伤势如何，没有人跟她说一句“这段时间怎么样了“。
她就像是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一件旧物，如今想起来，便随手捡起来掸了掸灰，还了回去。
温暖穿过甬道，走过那条悬空的铁索，走出了暗卫营的山谷。秋日的阳光从山谷上方斜斜地落下来，落在她覆着面巾的脸上，暖融融的，与暗卫营里那些冰冷的火把截然不同。她站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山崖切割成狭长形状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
然后她朝栖梧院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呼吸均匀，面具贴合在肌肤之下，面巾覆在面具之上。她依旧是那个黑衣的、不引人注目的暗卫，没有人会多看第二眼。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走向栖梧院的那段路上，她的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
栖梧院的院门出现在视野中时，温暖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那扇半旧的木门，门上的漆色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门框那道被修补过的刀痕已经被重新打磨过了，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半个月了，这扇门她还记得。
她忽然有些紧张。说不清来由的紧张——她推开这扇门之后，会看到什么？主人还在吗？他会不会已经忘记她了？那些新来的护卫和下人们会不会拦住她，说“你是谁“？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院中的景象与半个月前大不相同。竹丛还是那丛瘦竹，青砖地还是那片青砖地，可廊下多了几盆素心兰，石桌上摆了一套新的青瓷茶具，院墙根处多了几个不认识的护卫在安静地站着。温暖的目光掠过那些新面孔，最终落在了廊下——一个小小的青衣身影正蹲在那里给素心兰浇水，听见院门响动，抬起头来。
是青松。
他看见温暖的那一瞬，手里的水瓢差点没拿稳。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像是见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人一样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惊喜：“阿暖姑娘！你回来了！“
温暖微微怔了一下。青松从前在院子里见她时总是低着头唤一声“阿暖姑娘“便退开了，从未像今日这样热络。大约是半个月没有见了，又或者是从前有人交代过什么，但此刻重逢时那份真切的欢喜做不得假。
“公子在书房！“青松侧身让开路，指了指主屋的方向，“公子一直在等你。“
温暖点了点头，说了句“多谢“，然后朝主屋走去。她的步子比方才略慢了一些，那道越来越近的门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走三步便近一步，近一步她的心跳便快一分。她走到书房门外，站定，抬手屈指叩了两下。
屋里的江珏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笺。半个月来他试图用写字来分散注意力，可今日比往日更难集中——他还在等着暗卫营的回音，还在想着那个年轻执事会不会真的回去禀报，还在想着两日究竟是两日整还是他可以去催一催。
然后他听见了叩门声。笃笃。两下。不重不轻，节奏稳而轻，是他熟悉得几乎要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他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团墨渍。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门板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他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沙哑而又熟悉和陌生的——
“主人，属下回来了。“
江珏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只笔从他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纸面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蜿蜒的墨痕。他站起身时椅子向后滑了一小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可他全然顾不上了。他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那扇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
黑衣。面巾。露在面巾上方的那双眼睛，和离开时一模一样沉静，却似乎比他记忆中瘦削了些。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株被秋风吹落了叶子又重新冒出嫩芽的植物，在门外站稳了，等着他开口。
江珏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滚。他方才还想着要控制情绪，要维持住六公子该有的姿态，不能让新来的护卫和下人们看出什么异常来。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望着他，他脑子里那些克制和考量全都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念头——她回来了。
“进来。“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哑了几分。他侧身让开门口，让她进屋，然后抬手将那扇门关上了。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响在书房里回荡了一下，随即一切安静了下来。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江珏转过身，走到温暖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尖落在她覆面的黑巾边缘，轻轻地将那方黑巾拉了下来。面巾之下是那张他亲手为她戴上的面具，质地细软，贴合着她的眉骨和颧骨，将她原本的容貌遮得严严实实。他的指腹顺着面具的边缘缓缓移动，找到贴合处的接口，然后极轻极轻地、小心翼翼地替她将面具也揭了下来。
面具脱离面颊的那一刻，底下那张冰雪似的面容完整地暴露在他面前。半个月不见，她依旧是那副不似人间般模样——眉梢眼角带着霜色，肤色剔透如琉璃，连唇色都淡得恰到好处。可江珏的目光在她脸上来来回回地扫了两遍，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下颌的线条比半个月前更分明了些，颧骨处的皮肤薄了一层，脸颊没有之前那样丰润。她瘦了。暗卫营那半个月的时光，到底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温暖被他这样看着，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动了动脚尖。她进门还未来得及行礼，他三两步便走到了她面前，然后摘了她的面巾和面具，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看。那双极黑的眸子里翻涌着的东西太沉太深，让她一时间分辨不清——是担心，是心疼，是失而复得的后怕，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去猜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要按过往所学般开口请罪，说自己回来了，说自己伤势已经好了，说自己这段时日劳主人挂心。可她还没有说出一个字，便看见江珏的目光落在她肩颈处，那里露出一截衣领边缘隐约的浅色痕迹——那是鞭伤愈合后新生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线。
江珏的眉心极轻微地蹙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截新生的皮肤上停留了半息，然后他伸出手，指腹极轻地覆上了那个位置，隔着衣料，感受到底下微微凸起的疤痕轮廓。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她，可温暖还是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那阵几乎克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
“伤好了？“他问。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温暖垂下眼，低声应道：“好了。已经不疼了。“
江珏没有接话。他的指腹在她肩颈处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将掌心拢回袖中。他看着面前这张瘦削了些许的面容，想说的话太多，可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终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在她额角极轻地蹭了一下，像在确认她是真实的。
“瘦了。“他说。
温暖抬起眼看他，对上了他那双还带着余温的、毫不掩饰担心的眸子。她的心口猛地涌上一阵酸软的暖意，将暗卫营那半个月的黑暗和孤寂都一并冲散了。
“主人，“她说，声音沙哑却平稳。“属下回来了。“
江珏看着她，终于弯了弯唇角，那笑意里的阴霾散了大半，露出底下少年该有的清朗轮廓。
“嗯。“他说，“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