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爸妈说了,”谢景明的声音从温暖头顶传下来,“别太多人,别太正式,别问太多问题。就是普通吃顿饭,让你放松。”
温暖从他怀里抬起头:“你跟你爸妈这么说?”
“嗯。”
温暖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在想,他是怎么跟他爸妈说这些话的。他是怎么告诉他的母亲“你不要问太多问题”的,是怎么告诉他的父亲“不要吓到她”的。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不是把她藏在身后,而是为她扫清前面的路。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温暖问。
“不会。”
“你怎么知道?”
谢景明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因为他们信我,而我认定了你。”
温暖闭上了眼睛。他的额头有些凉,她的额头有些烫,贴在一起,温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趋于相同。就像他们两个人——他暖一些,她冷一些,贴在一起,就刚刚好了。
“什么时候?”温暖问。
谢景明想了想:“下周?找个你有空的日子。”
温暖差点笑出来——她天天都有空。但她知道他的意思,他是想给她足够的时间准备。一周的时间,够她做很多次心理建设,够她把紧张一点一点地消化掉,够她在脑子里预演很多遍“见家长”的场景。她不知道的是,谢景明说的“下周”,也是给自己准备的时间。他要确保那一天不会有任何意外,菜要合她的口味,家里的氛围要放松,父母的问题要过滤,哥哥的沉默也要提前打好招呼。他要确保那一天,她不会害怕。
“好,”温暖说,“下周。”
谢景明吻了吻她的额头。那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但温暖觉得那个吻很重,重到像是一个承诺——我带你回家,不用怕,我在。
而远在谢家别墅的林婉清,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日历,手里拿着一支笔。她在圈日子——儿子说“下周”,但没说是哪一天。她要把每一天都圈出来,让佣人好好准备一番。
“老谢,”林婉清头都没抬,“你说我们要不要准备点什么?女孩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谢仲怀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都没抬:“问景明。”
林婉清想了想,拿起手机给谢景明发了一条消息——“暖暖喜欢吃什么?有没有什么不吃的?”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上的“暖暖”两个字,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叫她“暖暖”的?她甚至没见过那个女孩,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性格怎么样、是做什么的。但她已经开始叫她“暖暖”了。也许是因为照片上那双手——纤细的、白皙的、放在谢景明掌心里的手。也许是因为谢景行说的“胆子很小”。也许只是因为她儿子的表情。那个表情告诉她——这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请你们善待她。
林婉清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院子。六月的A市,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她忽然有些期待,期待那个能让她儿子变成“人样”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的。她一定会好好待她——不是因为她是“儿子的女朋友”,而是因为她让她的儿子终于变了。
谢景行那天晚上回到家,看到母亲坐在客厅里翻日历,问了一句:“定下来了?”
“下周六,”林婉清说,“景明刚发来的消息。”
谢景行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你到时候别板着脸,”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景明说了,别吓到人家。”
谢景行站在楼梯口,看着母亲认真的表情,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他想起半个月前在那个公寓里看到的女孩——小小的,白白的,站在弟弟身边,像一株需要被保护的、刚发芽的植物。
“不会。”谢景行说完,上楼了。
林婉清把日历合上,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有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她就能见到那个女孩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孩,让她儿子这样喜欢。
约定的日子是周六,一个阴天。
A市七月的天空没有放晴,厚厚的云层像一床灰色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风是闷的,潮湿的,带着一种暴雨欲来之前的黏腻感。这样的天气适合窝在家里不出门,适合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看电影,适合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发呆。但今天是见家长的日子,温暖不能躺着发呆。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她穿了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是谢景明上次给她买的。裙子的长度刚好到膝盖,领口不大不小,露出一小片锁骨,不至于太暴露也不会太保守。头发她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试过想把它盘起来,但看起来太正式了,像去面试,而不是去见男朋友的父母。她最终还是放了下来,只用一个珍珠发卡别住了刘海。那双耳朵露在外面,白白净净的,没有戴耳环,因为她没有耳洞。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不算太快,但也绝对不慢。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又吸了一口。
她不是没有见过谢景明的家人。她见过谢景行,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而且那几分钟让她浑身不自在。但至少她知道谢景行不会吃掉她,这次她也只需要面对三个人——父亲,母亲,哥哥。再加上她,和谢景明,总共五个人。听起来不多。但“见家长”这三个字,光是说出来就让她觉得喉咙发紧。原身没有父母,她同样也没有父母,没有“家长”这个概念。她不知道正常的父母会问什么问题,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她想了整整一周,想的每一件小事都让自己觉得紧张。
然后门被敲响了。
温暖打开门,谢景明站在外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了那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和他手腕上那块低调的表。他平时很少穿衬衫,她几乎没见他穿过。他穿t恤、穿卫衣、穿简单的家居服,整个人是放松的、柔软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今天他穿了衬衫,干净、整洁、挺拔,像变了一个人。他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好看。”谢景明说。
温暖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裙摆:“会不会太正式了?”
“不会。”谢景明走过来,牵起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走吧。”
温暖点了点头。
车是谢景明开的。一辆深灰色的车,安静、沉稳,引擎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他开车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牵着温暖的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偶尔在红灯的时候用拇指蹭一蹭她的手背,像是在说“别怕,我在”。温暖看着窗外,A市的街景从车窗两边向后掠去。她来过这条街,但她从来没有以“去男朋友家吃饭”的身份来过。
她攥紧了他的手。
“紧张?”谢景明问。
“有一点。”温暖的声音有些小。
谢景明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有我呢。”
温暖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城东的高楼区渐渐驶入了一片更加开阔的区域。街道变宽了,树变多了,两旁的建筑从高高低低的公寓楼变成了带院子的独栋别墅。绿化带里的花修剪得整整齐齐,路边的行道树比别处的更老、更大、更粗壮,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多很多年。
谢景明把车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门。不是那种张扬的、金碧辉煌的大门,而是低调的、有质感的、像是已经在那里存在了很久的铁门。门是开着的,他直接把车开了进去。温暖只来得及看到铁门旁边那块小小的铜牌上刻着一个字——“谢”。
车在院子里停下来。温暖的视线穿过车窗,看到了一栋别墅。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巨大到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的城堡,而是一栋三层高的、米白色外墙的房子。院子里种着很多花,紫的、黄的、白的,在灰色的天空下依然显得生机勃勃。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枝繁叶茂,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把藤编椅子,桌上放着一本书,像是有人刚刚还在这里看过。
温暖深吸了一口气。谢景明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身看着她。“准备好了吗?”
温暖又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她握住门把手,打开了车门,一只脚踩到了地面上。她的脚落地的时候微微打了一个颤,但很快就稳住了。谢景明绕过来,牵住了她的手。她感觉到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腹上有一些细小的薄茧,是这段时间做饭和做家务留下的痕迹。那些茧让她觉得安心——他不只是富家少爷,还是会为她做饭、会为她切菜、会为她做所有细碎家务的谢景明。
门开了。
不是他们开的——是有人从里面打开的。一个穿着素净衣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后,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像是审视又像是好奇的光。但下一秒,那道光就变成了一个温暖的笑容,温暖到她觉得自己刚才那瞬间的紧张是多余的。
“来了,快进来。”女人的声音不大不小,温和而亲切,“外面热。”
温暖被谢景明牵着,跨过了那道门槛。她穿过门廊的时候,感觉到了一股冷气迎面而来——别墅里开着中央空调,温度刚好,不冷不热,让她微微发烫的脸颊得到了片刻的凉意。她站在玄关,目光扫过这个家的客厅——不算太大,但很温馨,浅米色的墙面,深棕色的实木家具,沙发是暖灰色的绒面,上面放着几个抱枕,颜色柔和而协调。茶几上放着一只白色的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百合花,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
“来,坐,不用拘束。”林婉清引着温暖往客厅走,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呼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晚辈。“我是景明的妈妈,景明说你喜欢喝红茶,我泡了一壶,你尝尝合不合口。”
温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她喜欢喝红茶这件事,她自己都没有跟谢景明说过——或者说,她说过,但只是某次随口提了一句“我喜欢红茶”,自己都忘记了。但他却记住了,还告诉了他妈妈。温暖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慢慢化开的暖流。她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了谢景明的父亲。谢仲怀坐在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他看到温暖坐下来,合上书,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来了。”他说。只有两个字,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温暖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他不热情,但他也不冷淡,恰到好处让自己放松的态度。
她小声地回了一句:“叔叔好。”
谢仲怀又点了一下头,然后拿起书继续看了。不是故意冷落她,而是一种“你不用管我,你自在就好”的姿态。温暖感受到了这份善意,连肩膀都放松了几分。她本以为会遇到那些电视剧里的豪门——巨大的水晶吊灯,一尘不染的白地板,三五个佣人在旁边安静地穿梭,每个人都像是在审视她这个“外人”。但她没有看到水晶吊灯,没有看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派,也没有人绕着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有的只是一个温暖的、像普通人家的客厅,一个笑着给她倒茶的女主人,和一个安静看书的中年男人。
温暖的心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落到了正常的频率。
“喝茶。”林婉清把茶杯推到温暖面前,又在旁边放了一碟小点心。温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红茶的味道很醇厚,是她喜欢的类型,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她捧着那杯茶,像是捧着一个护身符。林婉清坐在她对面,没有问“你是做什么的”或者“你家是哪里的”,而是说了一句让温暖完全没有想到的话:“景明说你平时自己做饭?他上次回家还跟我说,你做的蛋饼特别好吃,他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