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见到谢景行的那天,过去了半个月。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温暖把那天的不适和紧张彻底消化干净,短到A市的夏天还没来得及从初夏变成盛夏。窗外的蝉叫得比半个月前更响了,阳光也比半个月前更毒了,但温暖对这些变化依然感知迟钝——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两间公寓、一条走廊、和一个人。外面的季节更迭,于她而言不过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的角度微微偏移了一点点而已。
但有一件事,在这半个月里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谢景行走了之后的第二天,谢景明再次来到温暖的房间,把她搂在怀里,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温暖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说些什么,但他没有。他搂着她,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温暖。”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郑重。
温暖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是她很少见到的认真——不是那种对待重要事情才会有的、紧绷的认真,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要把自己剖开给她看的、带着些许忐忑的认真。
“我跟你说说我家的事吧。”谢景明说。
温暖愣了一下。
但谢景行不在意,继续开口。
“我家做生意的,”谢景明语气平淡的说,像是在讲一个和他没有太大关系的故事,“我爸叫谢仲怀,我妈叫林婉清。我爸管公司,我妈管家里的事。我哥你见过了,谢景行,他比我大五岁,现在公司的实际运营都是他在管。”
温暖安静地听着,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他的胸口。
“我们家……条件确实不错。”谢景明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是‘不错’,是挺好的。好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A市这座城市里,姓谢的,说出去大部分人都知道。”
温暖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从他的穿着、他日常的消费习惯,她已经隐约感觉到他的家境不是普通的好。但“A市姓谢的说出去大部分人都知道”——这个信息还是让她微微震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有些紧张,像是在等她的反应,怕她被吓到、怕她觉得他们之间有差距、怕她会退回去。
温暖没有退。她只是问了一句:“那你呢?你做什么?”
谢景明苦笑了一下:“我什么也不做。”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自嘲,“家里有哥撑着,爸妈对我的要求就是别惹事、开心就好。所以我就……真的就只是开心就好。以前每天喝酒、聚会、打游戏,混日子。”他低头看着她,“直到遇到你。”
温暖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不是心疼——虽然他说“什么也不做”的时候,语气里那种自嘲让她心里有些心疼和发酸。
“你以前那样,”温暖说,“也挺好的。”她想了想,“至少你有时间。”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都弯了,大到温暖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对,”他说,“我有时间。有时间陪你。”
温暖的脸红了一下,把脸埋回了他的胸口。
后来他又说了很多。说他爸妈虽然对他没什么要求,但对他哥要求很高,所以谢景行从小就活得很累;说他妈很宠他,宠到有时候他哥都会吃醋;说他爸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只是不太会表达,所有的关心都体现在“钱够不够花”上。他说了很多很多,多到温暖觉得她把谢家这二十多年的历史都听了一遍。她记不住所有人名和关系,但她记住了一件事——他的家庭,虽然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但它是温暖的。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冷冰冰的、充满规矩和距离的豪门,而是一个有温度的家。母亲会宠孩子,父亲会关心孩子,哥哥会保护弟弟。它是正常的,普通的,温暖的。只是恰好很有钱而已。
谢景明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温暖整个人僵住的话。
“之前没跟你说这些,是怕你多想。”他的声音很低,“怕你觉得我们之间有差距,怕你觉得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人,怕你——跑掉。”
温暖没有跑。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个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她很久以前就知道、但从来没有和现实联系在一起的事。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代替原女主和男主相爱,并相伴一生。她一直知道有一个“男主”存在,一个叫“谢景明”的人,她需要找到他、接近他、让他爱上她、然后和他共度余生。她把这个任务当成一个遥远的、需要慢慢去完成的目标。然后她遇到了谢景明——对面的邻居,每天一起散步的人,会在厨房切洋葱切到流泪的人,会在她额头上落下轻吻的人。她之前从来没有把“任务目标”和“谢景明”这两个概念联系在一起。他是她的邻居,她的朋友,她的男朋友。他不是什么“任务”,他是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个想见到的人。
直到此刻,他靠在她身边,把所有的底细都摊开在她面前,她忽然意识到——他就是那个人。
任务中的“男主”,那个她需要相伴一生的人,就是此刻抱着她的这个人。不是巧合,不是命运,而是——从一开始就是他。她来这个世界,是为了遇见他;她走出那个封闭的壳,是为了走到他面前;她学会和人相处、学会信任、学会爱,都是为了他。而他也走向了她,用他的方式,用他的耐心和等待,用他那颗虽然有些阴暗但确确实实爱着她的心。
温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早发现——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把“任务”和“生活”联系在一起。任务是一个抽象的、遥远的概念,而谢景明是具体的、近在咫尺的、会呼吸的、有温度的。她从来没想过这两个是同一个。
“怎么了?”谢景明感觉到了她的沉默,低下头看她。
温暖摇了摇头,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没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谢景明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温暖的脸颊。“就只是‘挺好的’?”
温暖想了想:“挺好的就是很好的意思。”
她没说出来的那句是——你是我来这个世界的原因。
从那天晚上之后,谢景明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性格变了——他还是那个温柔的、耐心的、会在她害怕的时候握住她手的谢景明。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某个一直压在他身上的枷锁突然被解开了一样的变化。他之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哪一步走错了会让她退回去、让她缩回壳里、让她从他身边跑掉。所以他克制着,压抑着,把自己所有“想为她做”的事情都过滤了一遍,只留下那些“不会吓到她”的事情。他不敢带她出去吃饭,怕她面对陌生人会紧张;不敢给她买贵重的礼物,怕她觉得他有压力;不敢在她面前提自己的家庭,怕她觉得他们之间有差距。他一直在收着、收着、收着,把自己收成了一个不会吓到她的、安全的、无公害的男朋友。但现在他不收了。不是因为他觉得她不会再害怕了——她还是会害怕,她依然无法在陌生人面前放松,依然会在敲门声响起时紧绷肩膀,依然需要他在身边才能感到安全。但他在想——那些她害怕的事情,他可以陪她一起面对。她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他就带她去人少的地方;她不能和不熟悉的人吃饭,他就包下整个包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不能在外面待太久,他就把行程缩短到刚好在她能承受的范围之内。他可以做她的缓冲带、她的保护伞、她与外界的唯一的、可控的接触点。他不需要收着自己,他只需要把自己变成她需要的样子。
改变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温暖正在厨房里煎蛋,谢景明从背后走过来,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今天带你出去。”他说。
温暖的手顿了一下:“去哪儿?”
“买衣服。”
温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普普通通的t恤。“我有衣服。”她说。
“你有衣服,”谢景明说,“但你没有‘我买的’衣服。”
温暖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谢景明带她去了A市最高端的购物中心。不是温暖平时连路过都不会路过的那种——她平时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个区域。这里的店铺没有敞开的大门,每一家都是独立的、私密的、需要预约才能进入的空间。门口站着穿制服的服务人员,不会用热情到让人不适的语气打招呼,而是微微鞠躬、侧身让开、安静地跟在后面,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开口。
谢景明全程牵着温暖的手。他们的手指交握在一起,他走在前面半步,用身体为她挡住所有可能的视线和接触。有人靠近了,他会微微侧身,把温暖挡在身后;服务员说话的时间太长了,他会打断说“我们自己看”;温暖在一个款式前停留的时间超过三秒,他就会说“这件试试”。
温暖试了很多衣服。不是她主动要试的,是谢景明一件一件地从衣架上拿下来的。他的眼光很好,拿的每一件都合身,每一件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温暖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会靠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双手抱胸,认真地看,然后说一句“好看”或者“换下一件”。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温暖觉得他不是在给女朋友挑衣服,而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需要全神贯注的艺术品。
“够了,”温暖在试到第五件的时候说,“真的够了。”
谢景明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奶白色的连衣裙——这是他今天拿的第五件,也是他觉得最好看的一件。裙子很素,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剪裁很好,刚好卡在她最瘦的腰线和最纤细的脚踝之间,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小片锁骨,不暴露,但很好看。她的头发散着,刚换完衣服还没来得及扎起来,黑色的长发和白色的裙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站在镜子前,有些不太自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不习惯穿裙子,不习惯看到自己这样“女孩子”的样子。但谢景明看着她的眼神,让她觉得也许这样也很好看。
“这条买了,”谢景明说,然后转头对服务员说,“刚才试的那几条全部包起来。”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谢景明已经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别跟我说够了,不够。”
温暖闭上了嘴。
同样的场景,在珠宝店又发生了一次。温暖对首饰没有什么要求,毕竟神魂空间中的各种首饰数不胜数。所以当谢景明拉着她走进一家灯光璀璨的珠宝店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拉住他的手,小声说:“我不要。”
谢景明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要的。”
“我们走吧。”
“不走。”
温暖被他拉着走了进去。服务员没有像温暖想象中那样热情地迎上来,而是远远地鞠了一躬,安静地退到了一旁,把整个空间留给了他们。谢景明牵着温暖走到柜台前,玻璃柜面下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首饰——项链、手链、耳环、戒指,每一件都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个,”谢景明指着一条细细的锁骨链,链子上坠着一颗很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星星,“拿出来看看。”
服务员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项链从柜台里拿出来,放在黑色的绒布托盘上。谢景明拿起项链,转到温暖身后,把项链绕过她的脖子,在她锁骨下方扣上。他的手指碰到了她颈后的皮肤,温热的、轻轻的,像是一个不经意的、但又确实是故意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