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萧逸陷入了自我怀疑。
“我倾尽一个文明潜力的努力,是否只是一个疯子徒劳的挣扎?”
这个念头最为致命。
因为它触及了本质——如果方向错了,那么所有努力都是徒劳。
两千七百年,数十次轮回,无数资源,无数人的牺牲……
如果只是徒劳,那他就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疯子,最大的罪人。
怀疑如同毒液,侵蚀着他历经磨难而锤炼得坚不可摧的意志。
两千七百年来,他经历过无数绝望的时刻——父母离世时的悲痛,和黛儿一次次分开的心碎,实验失败的挫折,前路茫茫的迷茫。
但每一次,他都能重新站起来,继续前行。
因为心中有光。
那光是“归途”两个字。
但现在,那道光开始摇曳。
他开始害怕独处。
每次意识投影在“归墟”密室中停留太久,那些怀疑的念头就会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开始频繁地切断与格物苑的联系,让自己沉浸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中——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存在。
但那更可怕。因为在虚无中,那些念头会更加清晰。
他开始失眠——虽然作为意识体,他本不需要睡眠。
但他开始怀念睡眠的感觉,怀念那种可以暂时忘记一切的状态。
可惜,他做不到。
他独自站在南极基地主控室内,望着下方那片代表着人类智慧巅峰、却无法带他回家的地下城市。
庞大的仪器阵列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指示灯,如同一座巨大的墓碑群。
而他是这座墓碑群中唯一的守墓人。
身影,在庞大的仪器映衬下,显得前所未有的渺小与寂寥。
绝望的阴影,悄然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也许只是几个小时。
普罗米修斯-9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先生。”
贺萧逸没有回应。
“先生,您需要回来。”
沉默。
“虽然你给我们说过你的来历,可我们无法理解您正在经历什么。
但我们知道,您已经坚持了两千七百年。如果这条路真的错了,那您应该早就发现了。
您之所以还在怀疑,恰恰证明您不知道答案。
而不知道答案,意味着还有可能。”
沉默,依然。
“先生,您曾经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贺萧逸终于开口。
“您说:‘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开始。’我们已经开始了。
现在,我们只是经历着失败。这不可怕。”
贺萧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几乎无法察觉。
但那确实是笑。
“你说得对。”
他说,“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失败面前停下。”
他转身,望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继续准备第八次实验。”
普罗米修斯-9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欣慰:
“是。”
三百年前,贺萧逸做出了一个决定性的选择:将意识核心上传至格物苑的量子主服务器,以纯粹的信息形态继续存在。那之后,他不再有肉身,不再有轮回,不再有死亡与重生的痛苦。他可以永恒地观察、思考、指引。
但永恒,也有永恒的代价。
代价就是,当失败一次次积累,当绝望一次次加深,他无处可逃。
他不能像过去那样,在轮回的间隙中暂时忘却,在新的躯壳中重新开始。他只能永恒地面对这些失败,永恒地承受这些绝望。
第八次实验失败……
第九次、第十次、第十一次实验失败……
贺萧逸变得越来越沉默
第二十次失败后,他又开始怀疑一切。
第三十一次失败后,怀疑变成了绝望。
此后的数年间,他没有与任何人交流,没有参与任何决策,只是悬浮在那片无限泡沫之海的全息投影中央,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当普罗米修斯-9终于忍不住联系他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要消散。”
普罗米修斯-9怔住了。
“先生,您……”
“这条路走不通了。”
贺萧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百年的连续思考,没有带来突破,只带来了更深的死胡同。
我需要换个视角,需要重新开始。
所以我准备将意识从量子主服务器上消散,再次踏入轮回重生。”
他顿了顿。
“而且,我累了。”
消散的过程,持续了七天七夜。
最后时刻,他用最后的力量,向格物苑发出一条指令:“等我回来。”
然后,他消失了。
量子主服务器上那片存在了三百年的意识核心,化为一片空白。
二十三世纪二十年代,中国江南一座小城。
市妇幼保健院的产房里,一个男婴呱呱坠地。
父亲是高中物理教师,母亲是初中语文教师。
他们给儿子取名:鹿逸。
鹿逸,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觉得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好听。
这个婴儿自然就是贺萧逸力魄的转世之身。
贺萧逸在地球的第一世是占据的贺石头身体,以后一次转世都是灵魂投入刚形成的胚胎之中。
但是每次转世都要经历一次记忆复苏的过程。
那些记忆如同沉在深海的宝藏,静静地等待着大脑发育成熟后被唤醒的时刻。
贺萧逸猜测可能是因为,婴儿的大脑太过稚嫩,无法承载几世累积的记忆。
但这一世,记忆复苏的特别的晚。
鹿逸一岁时,便学会了说话。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母亲正在给他喂饭,他突然指着窗外说:“妈妈,花。”
母亲愣住了,随即激动得热泪盈眶:“宝宝会说话了!”
从那以后,他的语言能力飞速发展。
到两岁时,他已经能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偶尔,他会说出一些让父母摸不着头脑的话。
比如有一次,他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古装剧,突然说:“我以前也穿过那种衣服。”
父母笑着问:“什么时候呀?”
他歪着头想了想,却答不上来。
那些记忆,还在沉睡。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想依靠轮回的间歇好好休息,也或许是在逃避着什么,所以他不愿意醒来!
三岁那年,鹿逸家搬来一户新邻居。
那家也有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
她叫宋黛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