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愣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赵雪梅笑了,“李虎那孩子,看她那眼神,傻子都看得出来。”
陈云想了想,说:“小霞的事儿,让她自己定。咱们不掺和。”
赵雪梅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陈云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开春的事。两个大棚,得先选址,得备料,得育苗。
鹿圈得扩建,猪圈也得收拾。人手要安排,工钱要算好。事情一桩一桩,得理清楚了。
但急不得。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赵雪梅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陈安也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们。
窗外,月亮慢慢升高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远远的,像是在梦里。陈云闭上眼睛,也睡了。
正月初八,年味还没散,陈云就坐不住了。
天刚亮,他披上棉袄推门出去。院子里,大黑正领着三小只在雪地上撒欢,踩出一串串梅花印。猪圈里的黑妞听见动静,哼哼了两声。鹿圈那边,韩忠已经在添草料了,远远能听见叉子碰到石槽的声音。
陈云站在门口,呵出一口白气。他盘算着开春的事,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
赵雪梅从屋里出来,把一件旧棉袄披在他身上。“站这儿发什么呆?不冷?”
“想事呢。”陈云把棉袄裹紧,是她爹留下的那件,补丁摞补丁,但厚实。
“想啥?”
“想钱。”陈云说得直白。
赵雪梅笑了,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院子。“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陈云扭头看她。
“缺钱。”
赵雪梅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屋了。陈云跟着进去,炕上赵海霞正抱着陈安,韩玉在旁边翻那本医书。
陈安看见陈云,伸手就要够,嘴里“啊啊”地叫。
“找你爹干啥?你爹没钱。”赵雪梅把孩子接过来,陈安不干,还是伸手。
陈云过去,在陈安脸上亲了一口,扎得他直缩脖子。“没钱也得认爹。”
赵海霞在旁边笑:“姐夫,你跟我姐一大早就在那儿钱钱钱的,家里缺钱?”
陈云在炕沿坐下,把想法说了。再建两个大棚,一个种葡萄,一个种菜。
鹿圈要扩建,至少再养五六只。猪也要多养,王铁牛那边能再添几头。算下来,少说得三四百块。
“这么多?”赵海霞咋舌。
“所以叫缺钱。”陈云说。
赵雪梅抱着陈安没说话。她心里有数,家里这两年攒了些,但去年盖房花了不少,加上赵海霞上学的费用,剩下的也就两三百。全投进去,家里就空了。
“当家的,”她斟酌着说,“能不能先建一个?”
陈云摇摇头:“一个不顶事。两个一起建,规模上来了,成本就摊薄了。县里老周那边等着要货,咱不能掉链子。”
赵海霞插嘴:“姐夫,老周是谁?”
“果品公司的采购科长。”陈云说,“上次送葡萄的时候认识的。人挺实在,说只要咱们种得出,他们就收。鹿茸那边他也感兴趣,说南方市场好。”
赵海霞看姐夫的眼光变了。她没想到,陈云不声不响的,连销路都找好了。
“那钱的事……”赵雪梅还是担心。
“我去找张队长问问。”陈云站起来,“看能不能借点。实在不行,找信用社贷。”
赵雪梅愣了一下。贷款?在屯里人眼里,借钱过日子是丢人的事。但她看着陈云的眼睛,没有反对。
“去吧。”她说。
陈云看了她一眼,没马上走,反而在她身边坐下,把陈安接过来放在膝盖上。陈安抓着他的手指,使劲往嘴里塞,啃得都是口水。
“雪梅。”他说。
“嗯?”
“你放心。这钱投进去,年底就能回来。两棚葡萄,加上鹿茸和猪,少说也能进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赵雪梅看着那两根手指,没说话。
“信不信我?”陈云问。
赵雪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黑亮黑亮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眼睛里是混的、散的,现在聚了光,有神。
“信。”她说。
陈云笑了,把陈安举起来,在头顶上转了一圈。陈安吓得抓紧他的头发,又笑又叫。
“你轻点!”赵雪梅赶紧把孩子接过来。
陈云已经出门了。
张庆恒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陈云,放下斧头。
“陈云,啥事?”
陈云开门见山:“借钱。”
张庆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他让进屋。“借多少?”
“一百。”
张庆恒没犹豫:“行。”
这回轮到陈云愣了。他准备了一肚子话,说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利息怎么算,结果一句没用上。
张庆恒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钱。新的旧的都有,叠得整整齐齐。他数了一百块,递给陈云。
“张队长,你不问问我要干啥?”陈云接过钱。
“不用问。”张庆恒坐下来,给他倒了碗水,“你陈云借钱,肯定是干正事。我信得过你。”
陈云把水喝了,把钱揣好。站起来要走,又站住了。
“张队长,明年这时候,我还你一百二十。”
张庆恒笑了:“行。”
从张庆恒家出来,陈云又去了李德全家。李德全更痛快,拿了五十块出来,说:“拿去用,不急着还。”
陈云把钱收好,心里热乎乎的。回到家,赵雪梅正坐在炕上缝东西,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借到了?”
“嗯。张队长一百,李叔五十。”
赵雪梅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心:“这么多债……”
“年底就还。”陈云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手里的活。是一件小棉袄,蓝色的,比着陈安的身量裁的。
“给谁的?”他问。
“给小玉的。”赵雪梅低着头缝,“她那件棉袄还是小霞留下的,小了,袖子短一截。我看她天天缩着手,心疼。”
陈云没说话,看着她一针一针地缝。针脚细密,比缝自己的衣裳还认真。
“雪梅。”他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