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在赵斌家后山的小径上,胭脂摇着道济的破蒲扇,高兴的一步三晃地走着。道济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篮子果酒,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师父——!”
一声大喊从山脚下传来。道济眯眼望去,就见陈亮跑在最前头,赵斌紧随其后,再往后是白雪拽着白灵,几个人气喘吁吁地往山上爬。
“哎哟喂,”胭脂把扇子递给他,道济用蒲扇遮了遮夕阳,“这是哪阵风把你们都给刮来了?”
陈亮第一个冲到跟前,也不管地上有土,扑通就抱了上去了:“师父!您可算回来了!”
赵斌赶上来,拉开陈亮:“该我抱了,陈亮让我抱。师父,想死你了。”
白雪和白灵也到了。白雪围着胭脂转了两圈,笑嘻嘻地说:“胭脂胭脂,你越来越好看了。”
白灵也点点头。
胭脂被她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这多不好意思,还让你们跑过来接。”
“接什么接,”道济把破蒲扇插回后领,“你们几个猴崽子,知道你们师父我回来了,惦记着让我请客吧?”
陈亮立马接话,拍着胸脯:“师父这话说的!这回是我们给您和胭脂师娘接风!酒菜都备好了,就等着您二位入席呢!”
赵斌在旁边补充:“在你们最喜欢的那家酒楼,二楼雅间。”
道济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破蒲扇往前一挥:“那还等什么?走着!”
陈家酒楼的雅间里,圆桌上摆满了菜。糖醋鲤鱼、葱烧海参、油焖大虾、清炖鸽子……中间还放着一坛没开封的酒。
道济一进门,鼻子就跟着菜香走,直接拉着胭脂在主位上坐下了。
“都坐都坐,”他招呼着,“站着干什么?又不是外人。”
众人落了座。陈亮给道济和胭脂各倒了一杯酒,又给大伙和自己满上,举杯站起来:“这第一杯酒,敬师父和胭脂云游归来,一路辛苦!”
赵斌也跟着起身:“敬师父和胭脂。”
白灵碰了碰白雪的胳膊,白雪立马放下道济给她带回来的胡萝卜,两人也端起杯子。
道济摆摆手:“坐下坐下,都坐下。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就是到处瞎转悠。”他抿了一口酒,咂咂嘴,“这酒不错,是杏花村的?”
陈亮竖起大拇指:“师父厉害,一口就尝出来了。”
胭脂在旁边小声说:“你别逞强的喝啊。”
“知道知道。”道济应着,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
白雪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胭脂:“胭脂,你们这趟都去哪儿了?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胭脂想了想,说:“去了很多地方。南边到了岭南,看过荔枝林;西边到了巴蜀,爬了青城山。”
“青城山!”白灵难得开口,“那里山清水秀,确实是好地方。”
“好什么呀,”道济插嘴,“山是好看,可那台阶多得哟,你们师父我这破草鞋都磨穿了两双。”
赵斌笑道:“师父的草鞋,磨穿了用稻草一补,又是一双新的。”
几个人都笑起来。
陈亮又给大家斟上酒,问:“师父,你们这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奇事没有?”
道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奇事?有啊。在江州的时候,碰上一个小媳妇,被婆婆冤枉偷了家里的银镯子,寻死觅活的。我让她婆婆回家翻翻灶台底下的瓦罐,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白雪急着问。
“那银镯子是她自己放进去的,年纪大了,转头就忘了。”道济摇摇头,“可怜那小媳妇,差点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白灵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道济笑了,“后来我把那婆婆说了一顿,让她给小媳妇赔了不是。临走的时候,那小媳妇非要把自己做的糯米糕塞给我,说是谢礼。”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哪用谢我。就是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愿意信她而已。”
屋里安静了一瞬。
胭脂低头喝茶,睫毛微微颤动。这个差点让几个徒弟以为真是什么奇事的故事,也就他说,才会让他们到故事结尾还相信真会有什么奇特的事出现。
赵斌举杯打破沉默:“师父还是这么慈悲哈。”
“慈悲什么,”道济又抓起筷子,“我不过就是嘴馋那口糯米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亮有些上头,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师父,您不知道,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们可想您了。”
赵斌在旁边拆台:“是挺想的,尤其是陈亮每次被妖怪骗,就想师父在的时候能帮着出出主意。”
“去!”陈亮瞪他,“我是真心想师父!”
白雪哈哈笑道:“陈亮前几天还被一个妖怪骗着是,师父被另一个妖怪抓走了。”
“那是我关心师父!”陈亮急道。
道济摆摆手,笑道:“真的假的”他拍拍陈亮的脑子,“亮亮,还是保持初心哈。”
胭脂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你老人家确实招人惦记。”
“有这事?”白灵难得露出好奇的神色。
胭脂说:“这一路上艳遇可不少。”
“不会吧。”白雪问。
“有回,那老掌柜一定要把他女儿托付给你们师父,后来他让店小二去后院看看,那口养了三年都没出过水的枯井,突然出水了。”胭脂说着,眼里带着笑意,“店里的老掌柜跑出来,非要给他磕头,说他是活神仙。他倒好,趁乱溜了,说再不走真让人当神仙供起来了。”
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陈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师父就是师父,走到哪儿都有故事。”
赵斌却注意到胭脂说这话时,眼角眉梢都是温柔。他轻轻碰了碰陈亮,陈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笑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锣声,一更天了。
陈家酒楼里的客人渐渐少了,只剩下他们这一桌还热闹着。
白雪有些醉了,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胭脂,你真好看。”
胭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理了理白雪额前的碎发:“你也好看。”
“我不好看,”白雪摇头,“我比不上你。”
“白雪,你还是那个可爱的小白兔,”胭脂轻声道。
赵斌上分上头的接道:“对对,我家胡萝卜最好看。”
白灵也喝的脸微微红了,低头喝茶。
陈亮也不忘了握着她的手。
道济靠在窗边,摇着蒲扇,看着这一幕,眼里带着笑。
陈亮凑过来,小声说:“师父,您这一路上,跟……”
“嗯?”道济斜眼看他。
“没什么没什么,”陈亮连忙摆手,“我就是觉得,有胭脂陪着您,真好。”
道济没说话,只是继续摇着蒲扇。
赵斌在旁边轻声说:“师父这么多年,一个人走南闯北,还是第一次这么高兴的分享 ”
道济叹了口气,又笑了:“你们这几个猴崽子,今天是给我接风,还是来给我上课的?”
“不敢不敢,”陈亮嬉皮笑脸,“就是有感而发,有感而发。”
胭脂走过来,在道济身边坐下,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深蓝的天幕上,照得满街清辉。
“月亮真圆。”她说。
“嗯,”道济点点头,“又是十五了。”
“咱们是在哪里过的中秋?”胭脂问。
“在洞庭湖,”道济想了想,“租了条小船,在湖上漂了一夜。月亮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好看得很。”
胭脂笑了:“那天晚上你喝了三壶酒,差点从船上栽下去。”
“那不是高兴嘛,”道济理直气壮,“再说了,有你在旁边,能让我栽下去?”
几个人听着他们说话,都不插嘴,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一刻,屋里屋外都安静下来,只有月光和微风,轻轻拂过。
陈亮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道济:“师父,这个给您。”
“什么东西?”道济接过来打开,是一双新草鞋,编得结结实实的。
陈亮挠挠头:“我跟村里的大爷学的,也不知道编得好不好。您那草鞋不是磨穿了吗?这个您先穿着。”
道济看着手里的草鞋,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好,好,我收下了。”
赵斌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胭脂:“胭脂.....师娘,这是我托人从北方带的胭脂,说是用玫瑰花做的,比南方的胭脂颜色正一些。您试试?”
胭脂接过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果然是淡淡的玫瑰香。她抬头看着赵斌呆呆的样子:“多谢你。”
道济看着这一幕,摇了摇蒲扇,叹道:“你们这几个孩子啊……”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胭脂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他们都是好孩子。”
“嗯,”道济点点头,“都是好孩子。”
夜渐渐深了。
陈家酒楼的掌柜上来打招呼:“几位客官,小店要打烊了,您看……”
陈亮一拍脑袋:“哎呀,都这么晚了!”他站起身,往怀里摸了摸,脸色突然变了。
赵斌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陈亮尴尬地说:“我……我忘了带钱。”
赵斌一愣,随即也往怀里摸,摸了个空:“我今天换了衣服,钱落在家里了。”
白雪和白灵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两手空空——她们本就没带钱的习惯。
几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道济。
道济慢悠悠地摇着蒲扇,一脸无辜:“都看我干什么?我身上什么时候有过钱?”
掌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胭脂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花钱袋,轻轻放在桌上:“够吗?”
掌柜的打开数了数,脸色缓和下来:“够,够,还有富余。”
几个人都愣住了。
道济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出了酒楼,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赵斌若有所思地看着胭脂,又看看道济,似乎看明白了什么。
走到岔路口,该分道了。
陈亮抱拳道:“师父,胭脂,你们早点歇息。改日我们再去看您。”
赵斌也说:“师父保重,我们明天再去给你们请安。”
白雪和白灵也纷纷道别。
道济摆摆手:“去吧去吧,都回去睡觉。”
几个人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看。月光下,道济摇着破蒲扇,胭脂站在他身边,两人的影子被月光融在一起。
陈亮小声说:“真好。”
赵斌点点头:“是啊,真好。”
回去的路上,道济和胭脂慢慢走着。
街上静悄悄的,偶尔有野猫从墙头跳过,惊起一片瓦响。
“今天这顿饭,吃得热闹。”道济说。
胭脂点点头:“孩子们都长大了。”
“长大了,”道济叹道,“我认识他们的时候已经很大了。还有胭脂我可没什么艳遇,我心里只想着你的。”
“什么时候求生欲这么强了,”胭脂说,“很有小心机噢,道济师父。”
道济摇着蒲扇,忽然问:“这不是我应该做到的吗?”
胭脂愣了一下:“什么?”
“这世间有无数的人,”道济说,“但我只想在你的身边,只和你一起相信幸福。”
胭脂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柔和又明亮,她转头眼睛里就投进了道济样貌:“你真好看。”
道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些发红。
他把破蒲扇插回后领,伸手握住胭脂的手:“走吧,回家。”
胭脂的手在他掌心里,暖暖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轻轻回响。
远处的钟声响了,是灵隐寺的晚钟,沉沉的,悠悠的,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道济忽然说:“胭脂。”
“嗯?”
“等过些日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道济神秘兮兮地说,“保证你从没见过。”
胭脂笑了:“好。”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照着这一条长长的路,也照着这两个并肩走着的人。
与此同时他们总感觉,忘了点什么事。
他们不知道,灵隐寺里还有两个冤种和尚在饿的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