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试镜冗长而令人疲惫。
张予曦争取到的只是一个广告片里的群演背景板角色,几句台词,几个走位,反复拍了十几条。
那个戴着鸭舌帽、自称“新锐导演”的年轻男人,眼神总在她腿和腰上打转,指导动作时,手指“不经意”的触碰让她浑身不适,却只能强颜欢笑。
结束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导演”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烟味:
“小张啊,表现不错,有灵气。晚上有个饭局,投资方的人也在,都是圈里有分量的人物。一起去,多认识认识,对你有好处。”
张予曦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邀请她不是第一次接到,知道所谓的“饭局”意味着什么——陪笑、敬酒、忍受或明或暗的调戏和骚扰。
她本能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不去,有的是人抢着去。
拒绝了这一次,可能就再也没有下一次机会。
之前她也硬着头皮参加过两次类似的聚餐,虽然被灌了不少酒,听了一堆不着边际的吹牛和暗示,但好在都在人多的公开场合,最后也算安全脱身。
“在哪儿啊,导演?”
她勉强笑着问。
“王府井饭店,放心,正经地方。”
导演拍了拍她的肩膀,力气不小,
“晚上七点,到了给我电话。”
王府井饭店。
这个名字让张予曦稍微松了口气。
那是老牌的高档酒店,治安和管理应该没问题,至少比去某些私密会所或郊区的“农家乐”让人安心。
她安慰自己,法治社会,大庭广众之下,他们总不敢太过分吧?
最多就是嘴上占点便宜,自己机灵点,少喝酒,早点找借口溜走。
回到临时租住的小房间,她洗了个澡,换了身相对保守但又不失礼貌的连衣裙——不能太随意显得不重视,也不能太暴露引人遐想。
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和一丝不安的自己,她叹了口气。
这就是她选择的,布满荆棘的追梦路。
晚上七点,她准时来到王府井饭店。
富丽堂皇的大厅,衣着光鲜的客人,训练有素的服务生,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规。
她按照导演给的包厢号找了过去,是位于走廊深处一个相对安静区域的包间。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的景象却让她心里一沉。
包厢不大,是那种适合五六人小聚的小包间。
圆桌旁已经坐了四个人。
除了下午那个小导演和摄影师,还有一个四十来岁、梳着油亮背头、穿着名牌polo衫却掩不住发福肚腩的男人,以及一个坐在他身边、妆容浓艳、穿着低胸吊带裙的年轻女人。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一种廉价的香水味。
更让张予曦心头警铃大作的是,在她推门进来的瞬间,她清楚地看到那个被称为“张总”的胖男人,正把手从旁边那个浓妆女人的衣襟里若无其事地抽出来,脸上还带着餍足而猥琐的笑意。
那女人也毫不在意,反而对着刚进门的张予曦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一种打量和看戏的意味。
“哟,小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小导演立刻站起来招呼,满脸堆笑,
“这位是张总,咱们这个项目最重要的投资人!张总,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特别有灵气的新人,张予曦!”
张予曦强压下转身就走的冲动,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
“张总好,导演好,大家好。”
她故意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想坐在靠门最近的下首位置,方便随时离开。
“坐那么远干嘛?来来来,坐到张总旁边来,陪张总喝两杯,好好聊聊!”
小导演却不由分说,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那个胖男人身边带。
张予曦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浓妆女人,指望她能有点反应——毕竟那男人才刚对她上下其手。
可那女人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吐出一口烟雾,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那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和漠然。
张予曦的心彻底凉了。
她知道自己可能想错了。
这里不是公开的大堂,而是密闭的包厢。
这个“张总”的做派,还有那个女人的反应,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她被半推半就地按在了胖男人旁边的椅子上。
椅子靠得很近,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和一丝酒气。
“张总,您好。”
她垂下眼,避开对方直勾勾的视线。
“好好好!”
张总油腻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小张是吧?果然是个美人胚子!比照片上还水灵!王导有眼光啊!”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张予曦的椅背上,整个肥胖的身躯也转过来,几乎将她半圈在怀里。
“小姑娘,北漂不容易吧?想红是不是?跟张哥说,张哥就喜欢提携你们这些有梦想的年轻人!”
他唾沫横飞地说着,另一只手就朝张予曦放在膝盖上的手伸了过来,
“张哥手里资源多的是,包装你,捧红你,那都是小事一桩!就看你……懂不懂事了。”
那只肥厚油腻的手眼看就要碰到她的手背。
张予曦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椅子“哐当”一声响。
“对不起!”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恶心而有些发颤,但尽量维持着镇定,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她不敢看任何人的脸色,几乎是逃也似地拉开包厢门,冲了出去。
身后似乎传来小导演不满的喊声和张总带着怒意的冷哼,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和清新的空气让她稍微缓过一口气,但心脏还在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快步朝着记忆中来时看到的洗手间指示牌方向走去,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办?
回去?
那个张总明显不怀好意,小导演和摄影师都是一丘之貉,那个女人更是指望不上。
不回去?
直接走人?
那肯定彻底得罪了这几个人,以后在这个圈子里怕是更难了。
而且她的包和外套还放在包厢里……
她走进宽敞洁净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拍打自己的脸,试图让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稍稍驱散了一些恐惧。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惊惶的年轻脸庞,精心描绘的眼妆被水打湿,显得有些狼狈。
难道梦想的路,一定要经过这种肮脏的泥潭吗?
娜扎的脸突然浮现在脑海。
如果她在,会怎么做?
她会勇敢地拒绝吗?
还是……她有人保护,根本不需要面对这些?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阵刺痛,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委屈。
她拿出手机,手指悬在通讯录上。
能打给谁?
报警?
理由呢?
对方还没真正做出实质性的伤害。
打给娜扎?
让她来这种地方?
不合适。
打给其他同样漂泊在京都自身难保的朋友?
就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走了进来,靠在洗手台边,点燃一支烟,透过镜子打量着张予曦。
“吓着了?”
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戏谑,
“刚出来都这样。习惯就好。”
张予曦警惕地看着她,没说话。
女人吐了个烟圈,笑了笑:
“长得是不错,难怪张胖子动心思。我劝你一句,要么现在进去,哄他高兴,说不定真能给你点甜头。要么,”
她顿了顿,
“就赶紧走,东西也别要了,以后躲着点这些人。不过嘛,这圈子就这么大,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说完,她掐灭烟头,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扭着腰走了出去。
洗手间里重归安静,只有水龙头滴答的水声。
张予曦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晰,然后闪过一丝决绝。
她拧紧水龙头,用纸巾擦干脸和手。
然后,她没有回包厢。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着与包厢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包和外套可以不要,机会可以再找。
但有些底线,不能退。
而此刻的包厢里,张总正对着小导演发脾气:
“妈的,给脸不要脸!”
“张总息怒,息怒!这小丫头不懂事,我回头好好‘教育’她!”
小导演赔着笑脸,心里却把张予曦骂了个狗血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