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劫炉之前。
炉身巍峨,炉中六道意识翻涌,各自占据一方,如六颗不同的太阳,在同一片虚空中争辉。
火焰的颜色在六道意识之间流转,时而赤红如血,时而青白如玉,时而幽黑如渊。仿佛每跳动一下,就有一个世界在炉中化为虚无。
它的边界也确实在深渊之中扩张着。
勾陈大帝立于劫炉之前的刹那——炉中六道意识齐齐震动,六双眼睛,从丹炉之外看了过来。
六种不同的目光——太上的淡漠,如看蝼蚁;燃灯的慈悲,如看迷途之人;弥勒的笑,笑得比哭还难揣测。
如来的暗淡无光。还有一道,便是玉帝的——那目光如山亦如刀。
玉帝的残念率先发声道。
“勾陈,你是四御之首,天庭的柱石。朕待你不薄。
你修行所需的灵气、果位、机缘,朕哪一样没有给你?
助朕出来——朕若胜出,你仍是勾陈,位业不坠,万劫不磨。否则朕若败了,这炉一破,三界崩塌,你又能落得什么好处?”
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不急不躁。
太上却将目光从炉中那只火凤身上移开,低头看向炉外的勾陈大帝,叹了一声道。
“陛下真以为,他是来救你的?”
太上垂着眼,不看任何人,只看炉中翻滚的劫火道。
“陛下困了我一千五百劫。陛下觉得,我会站在你这边?
我受陛下所缚,千五百劫,日日夜夜,不得解脱。哪怕同归于尽,我也不会让你胜出。”
他抬手指向炉外沉默的勾陈大帝,声音忽然拔高,像是压抑了千五百劫的积郁,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从里面钻了出来喝问道。
“你问彼辈——得享外界果位,与万界相合,脱去樊笼之后,谁还愿再做笼中之鸟?
陛下落难此地,被囚于我这残念之中,口口声声说着要脱困,口口声声说着要出去!
——呵,陛下扪心自问,到现在为止,可有一人前来搭救于你?”
玉帝残念沉默了。
那一瞬间,炉中的火焰似乎都暗了一暗。
他看向勾陈大帝,声音沉了下来,像乌云压城道。
“奎刚所言,可当为真?”
勾陈大帝却不答。
他拔出腰中神剑。那剑通体漆黑,剑脊上镌刻着北斗七星的纹路,剑尖直指玉帝,锷口微微前倾,问道。
“臣有一事不明,还望陛下解惑。”
剑指玉帝,便是答案。
玉帝残念微微一颤。那颤动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只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他的身影在炉中微微晃动,像烛火被风扫过,随即强行凝实成一道帝影。
这影子只是一道残念,被困在炉中、与炉中其他五道意识相互制衡的残念。
可即便是残念,那股威压仍在,像一头被锁在笼子里的猛虎,虽不能伤人,却没有人敢直视它的眼睛。
他漠然俯瞰着勾陈大帝,神目如电道
“讲。”
勾陈大帝压抑着声音,诘问道:“陛下此举——为何?”
此言一出,炉中除去太上的意识之外,燃灯、弥勒,乃至一直沉默的如来的残念,都立时被吸引了过来。
四双眼睛从四个不同的方向,看向玉帝。
都想知道。
这位傲世三界的不世玉帝,这位从一介废浊之身、一步一步走上三界之巅的帝君,这位曾以一人之力统御诸天万界、让漫天神佛俯首称臣的至尊。
——为什么要走上炼化三界仙佛、以众生为炉丹的道路?
勾陈大帝等神仙与诸天万界果位相合,脱出三界樊笼,与更广阔的天地相融之后,愈发不解。
三界虽大,不过沧海一粟;仙佛虽尊,不过坐井观天。
他们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后,便愈发疑惑——为什么,玉帝要把他们锁住?
为什么?
玉帝沉默了很久。炉中的火焰在沉默中缓缓翻涌。
他的神目穿越炉壁,穿越虚空,穿越深渊,望向那无边的诸天。
他忽然开口了,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道。
“你们以为,三界就是全部?”
他收回了目光,扫过炉中每一道意识。太上的淡漠,燃灯的慈悲,弥勒的苦笑,如来的沉静,勾陈的剑——
“井底之蛙!朕当年合四大部洲、三十六天、十八重幽冥地狱,立天庭,定三界,功成之日——朕突破了三界的束缚!”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埋藏了无数年的秘密,终于可以不吐不快道。
“朕与外界相连!”
他看着炉中那只火凤,目光灼灼道:“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诸天。”
玉帝抬起手,指尖一点光芒亮起,随即扩散开来——是他当年突破三界束缚时,亲眼所见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垠的虚空。
没有上下,没有东西,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世界——有的像三界这般庞大,有的比尘埃还小;有的明亮如炬,有的暗淡将熄。
它们密密麻麻地散布在虚空中,像沙漠中的沙粒,像大海中的水泡,多到无法计数。
而在这些光点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你不是问诸天的全貌吗?”玉帝的声音继续响起,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轨迹,勾勒出更多巨兽的轮廓。
玉帝的声音越来越沉道。
“这些生物,不是三界中的妖魔鬼怪,不是仙佛神圣,也不是你们认知中的任何一种生灵。
它们生于虚空,长于虚空,或以世界为食,或以时间为粮,或以因果为饵。
每一个都有先天神通——不,不是神通,神通是修来的。
它们是规则本身,是虚空中的法则凝聚而成的存在。就像鱼能游,鸟能飞,太阳能发光一样。”
他的手指停下,指向那幅无边无际的虚空画卷。
“你们觉得三界很大,三十六天很高,十八层幽冥很深。可在那些巨兽眼中,你们争来争去、杀来杀去的那些东西。
——果位、功德、气运,在它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因为它们就是规则的化身。
果位是规则,功德是规则,气运也是规则。你们修行,是为了掌握规则。
它们存在,就是规则本身。”
火凤的眼中,倒映着炉火与玉帝的残影,李付悠似有所觉,忽然开口问道。
“你的意思便是——诸天,就在洪荒之中?”
“洪荒?”玉帝闻得洪荒二字,立时便知此二字所含种种,摇头失笑道。
“错。若按你们的说法——诸天,就是洪荒!”
他抬手,一道光从他的指尖射出,在虚空中蔓延开来,化为一片无边的虚空。
玉帝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道:“世界,只是这片虚空中的气泡。你们在水中,鱼也在水中。
水是你们的全部。可水的外面——是空气。鱼不知道空气的存在,因为鱼一生都活在水中。
鱼无法想象没有水的世界。鱼也无法想象,空气比水更广阔,更自由。”
他的手指一动,虚空中浮现出无数个气泡。大大小小,
密密麻麻,有的明亮如星辰,有的黯淡如尘埃,有的刚刚诞生,有的正在死亡。气泡与气泡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看不见的——”墙”。
玉帝神色莫名道:“一个气泡,就是一个世界。身在气泡中,你看不到气泡外的世界。
你只能看到气泡内的一切——山川、河流、草木、众生。你觉得这就是全部了。
可你不知道,气泡外,还有别的气泡。气泡之间,是虚空。”
他的手指又一动,虚空中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站在气泡的边缘,伸出手,触碰那层看不见的墙。
“但总有一些人,一些惊才绝艳的人物,他们感觉到了墙的存在。他们不知道墙外是什么,但他们知道——有墙。
于是他们开始“凿墙”。一个不行,两个不行,十个、百个、千个、万个——终于有一天,墙被凿穿了。”
那“人”从气泡中一跃而出。
“那一刻,他就不再是气泡里的鱼了。他可以在虚空中行走。他可以看到无数个气泡,无数个世界。
他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他——成了自由的存在。
到这时,虚空便是陆地。世界方是水泊。”
那人悬浮在虚空中,回头看着自己刚刚钻出来的气泡,那气泡在他眼中,忽然变得很小,小得像一滴水。
勾陈大帝听着,忽然嗤笑一声道:“那我们算什么?跳出水面的鱼?”
玉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道。
“是,也不是。”
他的手指又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