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雪化得干净利落,溪水涨得哗哗作响,竹子在几天之内就从枯黄变成了翠绿。庄子说这是“早春”,庄稼人能早种地,一年能多收一茬。顾小兰蹲在地头用手扒开土看了看,土是润的,一捏就碎成细末,黑油油的,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黑糖。好土。
她开始翻地了。今年她一个人翻完了整片豆子地,没有让林默涵帮忙。锄头一起一落,泥土被翻开,露出下面深色的新土。赵远以前说过,翻地要翻得深,让土透透气。她记住了。
美乐今年也忙起来了。它带着美丽和小黑在地里帮忙——说是帮忙,其实是在地里到处乱窜,追蚂蚱追蝴蝶追得不亦乐乎。三只猫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踩倒了几棵刚冒头的野草,又被风吹起的豆叶吸引着扑来扑去。
播种那天是三月十二。顾小兰蹲在地头,把布袋里金黄的豆种倒进手心。她捏了一粒放在眼前看了看,圆滚滚的,光泽温润,和赵远挑出来的一模一样。她是按照他教的法子留的种,去年收成里最好的那些。
“赵远,”她把种子放进坑里,“又一年了。”
美乐蹲在地头看着她,尾巴慢慢地摇。
豆子发芽、长叶、拔高、开花。顾小兰每天去看,风雨无阻。豆花开得最好的那天她在地头坐了很久,美乐趴在她腿上,两只猫蹲在她脚边。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皮发沉。风从豆子地穿过去,带着花的香味和叶子的沙沙声。
“赵远,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多。”
夏天的雨水多,豆荚长得又快又大。收豆子那天全村都来了,比往年多了几个人——隔壁村也有跑来帮忙的。顾小兰割豆子的速度已经跟上了村里的老把式,镰刀唰唰地响,豆秆一排一排倒下。她直起腰擦汗的时候看到庄子在田埂上坐着,怀里抱着小黑,美丽和美乐蹲在他脚边。他在看她,脸上带着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表情——平静,温和,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背上。
豆子晒干了,装进麻袋,搬进仓库。苏羽记了账,说比去年又多了半成。顾小兰蹲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麻袋,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赵远不在了,但他留下来的东西还在——种子、地、手艺、日子。她把这些东西接过来了,接得稳稳当当的,一步都没有摔着。
秋天,桂花又开了。今年顾小兰摘桂花的时候没有用梯子——她长高了,伸手就能够到了。她把摘下来的桂花晾干、收好、泡茶、做糕,分给村里人。张三说她做的糕比去年还好吃,她笑着说那是因为桂花放得多。
冬至那天她又去了赵远的坟前。山风很冷,吹得竹梢呜呜响。她蹲下来把带来的酒和豆花摆好,蹲了一会儿。那条围巾——赵远围过的那条——她围在脖子上,旧了,线头露出来了,但她舍不得换。旧得刚刚好,像她和赵远之间那些已经不算太疼的回忆。
“赵远,”她开口,“我挺好的。”
风从山上吹过,把她的声音带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叶,转身下山。美乐跟在她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下山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在风里轻轻晃着。
“美乐,”她说,“明年还会更好。”
美乐在她脚边轻轻地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本宫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