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下了一场雨。不是春天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是夏天才该有的大雨，瓢泼似的，哗哗地浇下来，把整个村子浇了个透。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院子里汇成一条小溪，顺着赵远铺的那条石头路往外淌。那些刻了字的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上面模糊的字迹忽然又清晰了片刻，然后又被新的雨水盖住了。水顺着石缝往下渗，汇入泥土，流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赵远靠在床头，听着窗外的雨声。他听得出神，连顾小兰端药进来都没察觉。
“赵远，喝药了。”
他转过头，接过药碗。药是黑的，苦的，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以前怕苦，要就着蜂蜜才能喝下去，现在不觉得苦了，大概是因为身体里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比这碗药更苦了。顾小兰接过空碗放在床边，坐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刘郎中的药吃了一剂又一剂，热就是不退。
“还烫。”顾小兰小声说了一句。
赵远握住她的手。“没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雨丝，风一吹就会散。顾小兰靠在他肩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顾小兰忽然说了一句：“赵远，你欠我一样东西。”
赵远低头看着她：“什么？”
“棒棒糖。”顾小兰说，“你还没请我吃过棒棒糖。”
赵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第一次见他，给他一根棒棒糖。他一直记着，想还她，一直没还。现在她来讨了。“等我好了，请你吃。”赵远说。顾小兰把脸埋进他的肩膀，肩膀在抖。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盖住了她的哭声。
庄子那天没有来。他躺在自己的屋子里，听着雨声，抱着小黑，一动不动。美丽趴在他脚边，也一动不动。雨太大，风太急，他老了，走不过去了。
“小黑，”他开口，声音沙哑，“那小子怕是不行了。”
小黑喵了一声。庄子摸了摸它的背，闭上了眼睛。
雨停了。
三月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就放晴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到处都亮晶晶的。赵远让顾小兰扶他到院子里坐坐。他已经好几天没出屋了，顾小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扶他出去了。他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顾小兰扶着他的时候几乎不用费力，他在她手里像一根枯枝，随时都会被风吹断。
他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坐下来，美乐跳上他的膝盖，美丽和小黑也凑过来，三只猫围着他。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眯起眼睛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蓝得像一幅画。
“顾小兰。”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给我一根棒棒糖。”
“记得。”
“草莓味的。”
“嗯。”
“我一直没还你。”
顾小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我不要你还。”
赵远看着天。天上飘着几朵云，白的，软的，慢悠悠地往东边移。
“你以后，每年春天，给我带一根棒棒糖。放在我坟头。”
顾小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想说“你不会死”，想说“你别胡说”，想说“我们要成亲了”，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摇头，头发甩在脸上，眼泪甩出去，又落下来。
赵远伸出手，帮她擦眼泪。手指粗粝的茧子刮过她的脸颊，那触感粗砺而温柔，像砂纸擦过丝绸。他的手在抖，她也抖。
“别哭了。”赵远说，“哭多了，就忘了我长什么样了。”
顾小兰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哭得说不出话。
庄子从屋里出来了。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的，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三只猫看到庄子，谁都没有动，它们还围在赵远身边，把他护在中间。庄子走到赵远面前站住了，看了他一眼。
赵远抬起头看着庄子。阳光照在庄子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他忽然觉得庄子老了，比他刚来的时候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庄子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
“庄先生，谢谢你。”赵远说。
庄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想说“谢什么”，想说“别谢”，想说很多话，但一句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赵远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像是怕拍碎了他，又像是想把自己的命分一点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