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总裁官邸。
当北平和平解放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总裁正在官邸里用早餐。说是早餐,其实也不过是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而已。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胃口一直都不怎么的好,可谓是食不知味。
机要秘书站在一旁,手里正捧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北平傅座义部已于昨日开始出城接受改编,解放军今日正式入城接管北平防务。傅座义本人现暂居中南海,据称中共待之以礼……”
总裁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悬在那一碗清粥之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站在一旁的太子爷也屏住了呼吸。他看见父亲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然后那只手缓缓落下,筷子轻轻放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傅宜生……”
总裁喃喃自语,声音很低,低到让人几乎听不清。太子爷竖起耳朵,却也始终分辨不出父亲的语气里是愤怒,还是悲伤,或者这二者皆有之。
良久,良久之后。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嘀嗒嘀嗒地走着。秘书垂手而立,不敢抬头。太子爷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半步,轻声询问:
“父亲,我们要不要发表一个声明,谴责傅座义的叛变?他毕竟是……是党果的重臣,这样倒戈投敌,若不严加谴责,恐怕……”
总裁却微微摇了摇头。他既没有愤怒的斥骂,也没有激烈的言辞,甚至都没有摔杯子,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
太子爷太了解他的父亲了,这些年来,他见过父亲在逆境中的坚韧,也见过父亲在绝境中的暴怒,还见过父亲在最艰难的时刻依然挺直的背。可是此刻,父亲的眼神里,他看见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疲惫感。然后他挥挥手让机要秘书退出去,餐厅里一时间就只剩下了他们父子俩人。
“精国,你来看看。”
总裁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华夏地图前。太子爷闻言立马跟上去,站在他的身侧。
地图上,东北三省是一片刺眼的红。华北是一片红。淮海平原是一片红。长江以北,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几个孤岛。
青岛,还有那么几个据点。而长江以南,那些曾经密密麻麻的青天白日旗,此刻看起来竟是那样的稀疏,那样的单薄。
“东北没了,华北没了,徐蚌也没了。”
总裁的声音很平静,而且还平静得有些可怕。
“几百万的部队,最精锐的部队,都打没了。”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从东北到华北,再从华北到徐蚌战场,最后停在长江边上。
“他们说这是三大战役。好一个三大战役,把我的家底都给打光了。”
太子爷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想起几个月前,父亲还在庐山慷慨激昂地讲话,说国府军必胜,说共军必败。可是现在呢……
“父亲,我们还有江南的半壁江山,还有顾总司令的太平洋兵团。顾总司令手里还有近四十万最精锐的大军,那是我们最精锐最能打的部队。只要他肯率部南下勤王,我们就还有机会……”
“振国?”
总裁转过身来,看着儿子。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照出几个月前的自己。
“你说顾振国?”
总裁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停顿。
金陵冬日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总裁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到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之上,久久没有移动。
“振国……”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太子爷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安。他看见父亲的手微微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动作。
“父亲,顾总司令他……”
“他会回来的!”
总裁忽然打断了他,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像是在说服儿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也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手里的那四十万大军,都是我的江浙子弟,都是我的家乡子弟兵。他们能不回来吗?他们能不回家吗?不能!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话音未落,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太子爷都以为父亲不会再开口了。
“可是精国,你知不知道……”
总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他如果想要回来,早就该回来了。太平洋兵团............”
总裁苦笑了一下。
“太平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从日本到沪上,能有多远?坐船的话也就几天功夫就到了。可是他在日本,一待就是这么久。”
他转过身,望向墙上的华夏地图。
“我给他发过多少封电报?我催过他多少次?我还把一级上将的头衔都给他了,我把我最好的装备给他,我把……我把最后的希望都给了他。”
“最后的希望!”
这四个字从总裁嘴里说出来,太子爷的心猛然一沉。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样的话。父亲从来都是说,我们还有希望,我们一定还有希望。可是现在,父亲说的是.......最后的希望!
“父亲,顾总司令他不会背叛您的。他……”
“他不会背叛?”
总裁摇了摇头。
“人心隔肚皮。郑栋国、李炆、杜聿民、傅座义,这些人都曾经是我的骄傲,可现在呢?振国会不会背叛我不知道。可是精国,你懂不懂?不背叛,和回来,是两回事。”
太子爷一时间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涩,是啊!党果到了今时今日.........他顾振国还会回来趟这趟浑水吗?留在日本称王称霸当山大王不香吗?
“他不背叛,他也可以留在日本,可以按兵不动,可以观望。他可以说是在防备日本人死灰复燃,也可以说是在等待时机,甚至可以说是在防备北边的苏毛国人。他可以有很多的理由,很多很多的理由。”
总裁的声音渐渐的低沉了下去。
“可是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他什么时候才肯带着我那四十万的家长子弟兵,跨过这片海,回到这片土地上来呢?”
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回答他的这个问题,甚至总裁他自己都回答不了。
餐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还在嘀嗒嘀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人心上。
“他是我的擎天白玉柱,他是我的架海紫金梁。只要他肯回来,一切都还有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