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灌进来,比天外所有的光都暖。他感觉到身体在变重,像有人把整颗星球的重量重新压回他肩上。
甲片在加速脱落,从背甲到胸甲,从腿甲到臂甲,一片接一片往下掉。露出下面布满血痕的皮肤和隆起的紫色筋脉。他往下掉。
坠落持续了很久。风从下往上灌,把他身上最后几片甲片剥掉,把玄铁骨架上的紫血吹干净。他在空中翻了几圈,看见头顶那道紫线在合拢,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然后没了。天穹恢复了灰蓝色,云层很厚,太阳藏在后面,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很淡。
他继续掉。地面在靠近,能看清房屋的轮廓,街道的走向,还有路上很小很小的人。有人抬头了。
徐舜哲把刀抱在胸前。刀身上最后那点银光在他怀里轻轻跳了一下,然后暗了。他闭上眼。风声在耳边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像有人吹着哨子往下坠。他感觉到地面在靠近。
然后他撞上了什么东西。很软,很重,有水花溅起来。冰凉的,带着很淡的咸味。他陷进去了。往下沉。越来越慢。
他的意识在混沌中漂浮了很长时间。偶尔有声音传进来,但听不懂。有光照在眼皮上,亮一会儿暗一会儿。有手在碰他,很轻,像怕碎。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很紧,像被装进了一个袋子。
再后来,有声音变得清晰了。
“……心跳还在,但很慢……呼吸浅得几乎测不到……甲片全脱落了,玄铁骨架也断了三根……后颈这个植入物……把它取出来……”
“不能取。”另一个声音说。很熟悉。“取了,他剩下的半条命就没了。”
“不取,他熬不过今晚。”
“那就熬。”
徐舜哲睁开眼。
光线很暗。低矮的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旧油灯,火苗在风里晃。他的视线模糊,所有东西都像隔着一层水。他看见一个人坐在旁边。很瘦,脸上有很长的疤,一只胳膊是铁的。
“醒了。”徐顺哲说。
徐舜哲动了动嘴。嘴唇干裂,舌头发硬,发不出声。徐顺哲把一只碗凑到他嘴边,碗里是温水。他喝了一口,喉咙像被撕开。又喝了一口。
“这是哪。”他终于问出声来。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
“东边。”徐顺哲说。“离你掉下来的地方大概两百里。一群人把你从湖里捞出来的。我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没气了。哈迪尔说不用救,我没听。”
徐舜哲慢慢转动视线。这是一间石屋,墙壁用不规整的石头垒成,缝里塞着干草和泥。角落有张旧木桌,桌上放着刀。三尖两刃刀,刀刃朝下竖在桌上,银光全没了。刀身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像被火烧过又浇了冷水。
“她呢。”
徐顺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把门推开。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屋子照得半亮。外面的街上有脚步声,有木轮车碾过石板的响,有很远的钟声。
“她醒了。”徐顺哲背对着他。“比你早三天。”
徐舜哲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作很慢。身体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过,每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响。他低头看自己。右手上覆着一层浅灰色的疤,从指尖到肩头。左手还是玄铁骨架,但上面的紫血被擦干净了,露出原本的暗银色。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下面有渗出来的血,颜色很淡。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慢慢张开又收拢。指尖还有知觉,很浅,像隔着一层厚布去摸东西。
“哈迪尔呢。”
“走了。”徐顺哲转回身,靠在门框上。“他说他要去南边。不知道干什么。走之前把你这把刀修了一下,说只能修到这个程度。裂纹补不上了,但还能用。”
徐舜哲把腿放下床。脚底碰到地面,很凉。他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徐顺哲伸手扶他,被他挡开了。他扶着墙站直,走到桌边,伸手握住刀柄。
刀身没有反应。没有银光,没有嗡鸣,没有重量变化。只是一把刀,有裂纹的,快断的刀。他把它提起来,刀尖离桌。刀身上那几道裂纹在光里像龟裂的河床。
“你说她醒了。”徐舜哲说。
“醒了。”
“她在哪。”
徐顺哲没有回话。他看着徐舜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最后他朝门外偏了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