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守所里,时间都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有人来通知孔知雨有人探视。
她以为是律师又来了。
狱警看了她一眼,“不是律师。”
孔知雨心里一跳。
不是律师?
还能是谁?
李若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脏猛地快起来。
她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服,动作做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但没事,她这么狼狈,他就更会心疼了。
她正飞快盘算着见面第一句话要怎么说。
下一秒,狱警推开了门,她脸色瞬间变了。
会面室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身形比记忆里瘦削许多,那张脸也添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可眉骨、鼻梁、唇线,仍旧能从轮廓里看出某种熟悉的影子。
孔知雨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你……你居然还活着?!”她脱口而出。
李知非!
怎么会是李知非?!
他不是早该死透了吗?
她一直记得。
那天,浴室浴缸里的血多到漫出来,红得刺眼。
李知非躺在里面,脸白得不像活人,一动不动,身体很冷,没有呼吸。
她亲眼看见的。
她当时吓坏了,可是害怕过后,最先浮起来的念头却不是救人,而是这个男人已经没有价值了。
所以她干脆利落地走了。
可这些年,她交往过那么多男人,李知非仍旧是她记得最清楚的一个。
谁让李若荀一直就在她身边呢?
实际上当初给孩子取这个名字,也不过是她顺手留下的一枚筹码。
万一李知非有家人找过来,她还可以演一波苦情戏。
李知非看着她。
说实话,真正面对面坐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心里竟然并没有多少爱恨,或许是这些年的治疗已经让他淡忘了。
可是,当他想到李若荀——
明明那孩子自己也一身病痛,却认真告诉他,要先照顾好自己。
这么好的孩子。
孔知雨竟然那样对他。
新鲜滚烫的恨意从胸腔里涌上来,烫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原来你以为我死了。”李知非看着她,声音冷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你的脸这些年倒是变了很多啊。孔知雨。”
他没有喊她以前的名字。
孔知雨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想摸自己的脸,可手腕上的束缚只让她抬到了胸前就停住了。
整容、医美、保养,都需要钱。
而这里,连化妆品都没有,一丝遮掩都做不到。
李知非这句话,正中她最在意、最难以忍受的地方。
孔知雨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她抿着嘴唇,声音发颤:
“知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知非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是厌恶还是荒诞的感觉。
确实,他不是这样的,他是个温吞软弱的废物,不会社交,待人也总有几分害怕受到伤害似的谨慎。
可面对这个样子的孔知雨,他居然压不住自己的攻击欲了。
他选择放弃自己的教养:
“别装了,你现在哭的样子很吓人,你知不知道?”
这句直白到几乎相当于羞辱的话,让孔知雨的表情扭曲了。
“你!李知非!”
她双手狠狠拍在玻璃上。
“你以为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我后来可再也没有听说过你这号人物了。我以为是你死了,原来你没有啊?那你的画呢?被我撕了之后,有没有再重新画出来几幅?啊?”
她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恶毒。
“你去找李若荀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那小畜生现在心狠得很,身边只围着陆宁宣那个贱人转,指不定私底下跟她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脏关系!”
“你想从他身上捞好处,没那么容易!”
李知非听着这些话,起初心里还有点翻涌,但越听越平静。
这个女人到现在还在以己度人。
贬低、挑拨、羞辱,把所有人的想法都往最肮脏的方向想。
她也只能用自己那套扭曲的逻辑去揣测所有人,才能获得一点心理上安慰了。
想通了这一点,李知非心底那股火气反而散了大半。
“不啊,”他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我去找若荀了,他接受了我。对我很好。”
孔知雨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他帮我联系了顶级的治疗师,每天都关心我的身体,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死死盯着他。
“他现在要开全球巡回演唱会了,首站海市站的场地差不多都搭建好了。”
“我去看过,那个地方非常漂亮,还建了一座摩天轮,就像一个梦幻的游乐园。”
“我准备到时候去看他演出。”
“你知道现在的预约人数已经突破了多少吗……”
“你给我闭嘴!闭嘴!”孔知雨厉声尖叫起来,伸手去砸那层防爆玻璃。
狱警立刻上前一步,“孔知雨,注意情绪!”
孔知雨咬着牙把手放下,胸口剧烈起伏。
李知非却没有停。
“他身边有很多很好的人。”
“工作人员都很喜欢他。搭建舞台的工人们也说他人好,是最好的甲方。”
“粉丝都在等他。大家都很担心他的身体,也都希望他能开心一点。”
“我看到他稍微多走点路,哪怕咳一下,身边都会有人紧张。”
“离开了你,有的是人一直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现在我也是其中之一了。”
李知非直视着她扭曲的脸:
“你给不了他的东西,我们会一点一点全部补偿给他!”
孔知雨狠狠地瞪着他。
“你?你凭什么?凭你二十多年来对他不闻不问?!”
“李知非,你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装好父亲?”
这句话戳中了李知非心底的痛处。
他的脸色微微白了白。
孔知雨看见他脸色,眼底浮出一丝快意。
“怎么?说不出话了?”她冷笑,“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你现在不过是看他有价值了,想凑上去分一杯羹!”
“不是。”
李知非打断她。
他想起李若荀让自己照顾好自己的话,抬起了头:“不凭什么。”
“只要我不伤害他,总归比你好!”
孔知雨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两个人隔着防爆玻璃对视了几秒。
李知非没有躲,他看着那目光,觉得刺眼极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
差点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关在看守所里等着被审判,她居然还是这副样子,没有一点悔改愧疚。
她只是愤怒于自己失去了控制权。
李知非忽然又说:
“我当初不应该自杀的。”
他坐在这里,看着这个曾经毁掉他的人,生出一点迟来的清醒。
“后来很多人跟我说我太傻了。”
“我总是为自己辩解,说是我承受不住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我那样选择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但我现在觉得,他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至少我对你的态度大错特错!”
“我该报警,该告你,该把你送进牢里。”
“你毁了我的画,毁了我的生活!也毁了一个孩子本来应该拥有的正常人生!”
孔知雨呆住了。
她看着那张脸,在她的记忆里,李知非永远是温和的、退让的,甚至带着几分软弱。
她从没在那张脸上看到过这样充满压迫感的表情,也从未听他用这样极具攻击性的语气说过话。
这比恨或者其他强烈的情绪更让她难以忍受。
“你在牢里好好忏悔吧!”
李知非说完最后一句,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出了探视室,把孔知雨模糊的字句关在了房间里。
走廊很长,一盏又一盏的日光灯往身后移动。
他的脚步声在里面回荡,一步一步,越走越轻快。
推开最后一扇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李知非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
虽然他依旧认为人生的底色一定是带着悲伤的,但……
或许也是会有好的时候的吧。
比如现在。
虽然他和若荀之间还不算亲近,他也只是说让他“试试”。
可那孩子没有赶他走。
若荀,若荀。
李知非在心里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心里那块枯了很久的地方,像是慢慢渗出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生机,嫩绿的新芽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