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索瓦再一次出现在李若荀面前时,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透气的大型犬。明明已经刻意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了些,偏偏那股子藏不住的兴奋劲儿还是从眉梢眼角往外冒。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金棕色头发梳得很漂亮,可惜那点安静时候的矜持只维持到看见李若荀的前三秒。
“李!”
这一声呐喊,喊得会议室门口的工作人员都侧了侧头。
李若荀听见他声音,弯起唇角,招了招手。
“弗朗索瓦!”
刚把名字叫出口,下一秒,弗朗索瓦已经像颗炮弹似的冲到他跟前,张开双臂,结结实实把人抱进怀里。
“你看上去好多了!”弗朗索瓦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欣喜,“真的好多了!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你还那么虚弱!”
李若荀无奈:
“但是你要是不松手,我可能马上就不好了。”
弗朗索瓦像被烫了一样弹开,双手悬在半空,脸上的兴奋瞬间被惊慌取代:
“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你的身体!天哪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高付康面无表情地把李若荀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李若荀喘了两口气,抬头看见弗朗索瓦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事。就是你力气太大了。”他摆摆手,直起身来,转换话题问道,“你回国这一趟,还顺利吗?”
“顺利,当然顺利。”弗朗索瓦立刻来了精神。
“我哥哥忙得快要死掉了,他每天都在开会,跟那些文化部门、外交部门、议员,还有一群老头子吵架。”
他说到这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
“不过你放心,最后他们都吵赢了。”
李若荀失笑。
“你们这次弄得阵仗太大了。”
他这话并不是客套,而是真心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超出了他的预想。
从他得知弗朗索瓦家族要捐赠文物开始,到夏国这边有关部门接洽确认,再到今天正式举行交接仪式,每一步规格都在不断上升。
最初李若荀以为,或许是一件流失海外的瓷器、书画之类的。
直到正式敲定那天,他看到文件资料,整个人都怔住了。
龙首。
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之一,龙首!
在这个世界,夏国同样有那段伤痛历史。百年前的战火里,国宝四散,十二生肖兽首成为无数国人记忆里的屈辱印记。多年来,已有几尊陆续回归,可尚有几尊流落海外。
而龙首,十数年前曾在一场私人拍卖会上短暂露面,被高卢一个古老家族拍下,此后再未公开露面。
李若荀怎么也没有想到,它竟然就在弗朗索瓦家族手里!
更没想到,他们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把它经由自己送回夏国!
李若荀看着那个箱子,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转头看向弗朗索瓦,认真地问:“你们……真的舍得?”
弗朗索瓦歪着头:“说实话?我只觉得,你救了我的命。我的命难道还不如一个铜脑袋?”
李若荀哭笑不得。
“当然,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家族委员会也不会同意,还有法律、税务、文化资产转移,一大堆麻烦。”
“但后来我哥哥那边似乎也有自己的规划。文物回归法案你知道吗?总之,对高卢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利益吧。所以,这件事情还是顺利推进了。”
弗朗索瓦凑近了李若荀一点:
“但我只在乎一件事。”
“什么?”
“我知道你肯定能从中获利。你的名声、你的影响力,这件事会让更多人认识你、喜欢你。”弗朗索瓦扬起下巴,“哼哼,这就是我需要的。”
李若荀怔了怔。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不像外交场合里该出现的话。
可偏偏是弗朗索瓦说出来,又显得理所当然。
李若荀看着他,轻声说:“谢谢你。”
弗朗索瓦的脸一下红了。
“你、你不用谢我。”他结结巴巴地说,“有你这样的全球巨星朋友,我才该谢谢。”
他忽然露出神秘的微笑:
“对了,你知道我上次在推特上发了那条关于你的帖子之后怎么样吗?”
李若荀摇头。
弗朗索瓦的表情变得眉飞色舞: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李若荀的朋友了!然后我的社交账号涨了好多粉丝,我的私信爆炸了,我的派对邀请也变多了,好多漂亮女孩联系我。”
陈思月在旁边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弗朗索瓦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反而越说越来劲:
“你要我推荐吗?都是热情的高卢美人哦!她们也都很想认识你呢!当然——”
他眨了眨眼,“也有帅气的男性,如果你需要的话……”
“不!不用了!”
李若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尴尬地摆了摆手。
弗朗索瓦遗憾地叹气:“你们夏国人太含蓄了。”
李若荀无奈,那哪儿能和你们比啊!
不愧是总理和外交部长都公开同性关系的国家啊。
弗朗索瓦看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李若荀看着弗朗索瓦这副终于不再一见面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倒是松了一点。
真难得。
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还红着眼眶说“我做了好多噩梦”,今天倒是活蹦乱跳的。
然而这个念头刚落下没多久,李若荀就发现自己放心早了。
正式活动开始后,现场规格高得超出许多媒体预料。
国家博物馆主厅灯光明亮,红毯铺开,两侧站满了记者。
夏国文旅部门、外交部门的代表到场,高卢驻夏大使也在场。
展厅中央,覆盖着深色绒布的防弹展柜安静立着,周围的安保人员耳麦低垂,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现场。
李若荀作为被捐赠人和中法友谊使者坐在第一排。
而弗朗索瓦作为捐赠人,刚上台时,倒还挺像那么回事,用法语讲述了促成此次回归的契机。
但当他说到萨赫的时候,声音就开始发颤了,眼圈也开始泛红了。
“……我一生从未如此接近地狱!”
弗朗索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停顿了几秒,又强调似的说:
“也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光明!”
他的法语被同传翻译成中文,通过耳机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李若荀坐在前排,微微抬起头看着台上的弗朗索瓦,无奈笑了。
“李若荀先生用他的生命为赌注,给了我新生。而在那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彻底重塑了我这个人。”
弗朗索瓦顿了数秒,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落下来的泪逼回去。
“这尊兽首,不再仅仅是一件艺术品。”
“它是那段炼狱之旅的见证,是李若荀先生崇高灵魂的象征,是我余生都无法偿还的恩情的微薄体现!”
“将它带回故土,是我唯一能为他、为这份超越生死的情谊所做的致敬。”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弗朗索瓦的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些狼狈,却又格外真诚的笑。
全场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