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醒来,是两天后的下午。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雪白的病床单上投下一条一条的金色光栅。
他的意识回笼得很慢,像是从一潭浓稠的黑色沼泽里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心脏更是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
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的脑子却出人意料地清醒。
那些日子里在耳畔呓语不止的幻听消退了。
不再有人在耳边温柔地说话。
也不再有那些真假难辨的影子,一遍遍拉着他往幻想里走。
守在旁边的高付康第一个发现他醒了,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小荀?”
李若荀转了转眼珠,看向他。
他竟然听见了一点声音。
模糊,破碎,不完整,却不是死寂。
李若荀很轻地弯了弯嘴角。
高付康眼眶一下红了,连忙按呼叫铃:“醒了,医生,他醒了!”
医生检查完,确认他意识清楚,暂时没有明显神经系统缺损,所有人悬着的那口气才稍微落下来一点。
张云安被允许进去探视时,脚步在门口停了好几秒。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醒来的李若荀。
他打破了他渴求的幻想,甚至让他的心脏直接不堪重负停止了跳动。
可病床上的人比他想象中平静,他的眼神清醒了很多,终于没有像之前那样被浓雾困住似的满是迷茫,也不再有那种死死抓住什么不肯松手的痛苦。
张云安走到床边:“若荀。”
李若荀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虚弱但真诚的笑容。
“云安哥……”
李若荀慢慢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了一下:
“我好像……能听见一点了。”
张云安怔住,随后鼻子一酸。
“真的?”
“嗯。我现在说话还没有很奇怪吧?”李若荀气息不稳,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你别哭啊……我还没哭呢。”
张云安抬手抹了把脸,嘴硬道:“谁哭了?医院空调太干。”
李若荀笑意更深了一点。
“你们三个,搞联合行动也不告诉我一声。”
“还针孔摄像头……这要是拍电影,你们仨都能演特工了……”
李若荀的声音很轻,气息也很弱,但语气里那种属于他的温柔,此刻终于又浮了上来。
张云安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声音又哑又涩:“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这样能让人心情好一点嘛。”李若荀又弯起眉眼。
张云安本来忍住了,听见这句,眼眶又控制不住发热。他抬手胡乱揉了揉眼睛,声音哑得厉害:“你真是……”
他想说你真是傻,能不能别总想着让别人好受。
可话到嘴边,又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他只低低道:“那你可欠我好几条命了,记得还啊。”
“嗯。”李若荀轻轻点头。
他停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还想谢谢尧哥和卓尔……他们不知道有没有空过来……”
张云安立刻说:
“肯定有啊!我马上叫他们来看你。陆尧这两天嘴上说自己不急,实际上在外面转得护士都烦他了。何卓尔更夸张,半夜给我发了十几条语音,一条比一条哭得难听。”
“你朋友多着呢,你可别想躲清静。”
李若荀望着他,半晌后,轻轻“嗯”了一声。
医生不许他们一次性进去太多人,陆尧和何卓尔一直等到李若荀休息过一轮、生命体征稳定下来,才被允许进病房。
何卓尔来的时候,整个人紧张得同手同脚。
他原本在门外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想着绝对不能给小荀增加负担,结果真看见人躺在那里,瘦得下巴都尖了一圈,他心里那点防线瞬间崩了,眼圈瞬间红了。
但他记着李若荀听力受损的事,为了让李若荀能听清,他就捏起了嗓子:
“小荀你感觉怎么样啊?”
陆尧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张云安捂住脸:“你cos太监啊?”
何卓尔急了,还是那副夹得快破音的嗓子:
“我这不是怕他听不见吗!我特意把声音提亮一点!网上说高频更容易被听到!”
他喊完自己也觉得尴尬,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哎呀,早知道以前就去学学伪声了。”
李若荀愣了一下,随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胸腔跟着震动,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瞬间超负荷,旁边的监护仪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笑意瞬间被痛色取代,他只觉得心脏像被狠狠扯了一下,只能紧紧抓住胸口的布料,一阵痛苦的喘息。
“哎哎哎!”
何卓尔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按铃。
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好一通忙活才把各项指标稳定下来。
李若荀闭着眼,气息仍旧不稳,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
医生回头看向门口那几个人,语气严厉:
“病人现在不是普通虚弱,他的心功能非常差。不能大笑,不能哭,不能激动,聊天也要控制时间。”
何卓尔脸色惨白,嘴唇抖了抖:“对不起……”
他挪回床边,双手抓着自己的膝盖,指尖都在发抖。
刚才那一下把他吓得太狠,他现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小荀……对不起啊。”
李若荀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他看向何卓尔。
因为刚才那阵心悸,他眼底还有没退干净的水光,脸色也比之前更苍白。
可他看着何卓尔惊慌失措的样子,还是很轻地弯了一下眼睛。
“你道什么歉?是我身体太差了。”
何卓尔喉结滚了滚,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想说的太多了。
比如我以前嫉妒你,我总觉得你装,我暗戳戳看过你笑话,我都没有跟你坦白过这些事情,你总把我当成好人,我真是受不了了。
现在想来看看你又差点让你出事,我真的太蠢了。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现在说出来像是在逼病床上的人安慰自己。
最后他只憋出一句:“我以前挺混蛋的。”
李若荀不解:“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觉得你人很好啊。”
何卓尔眼泪啪嗒一下砸在床单上。
陆尧站在一旁,嫌弃地啧了一声:“出息。”
何卓尔抬头瞪他,完全忘了这是自己该尊敬的大前辈:
“你有出息,你别红眼啊。”
陆尧脸一黑:“我那是熬夜熬的。”
张云安靠在墙边,终于也笑了一声。
李若荀看着他们,眼底的暖意一点点漫开。
那天之后,来探视的人一拨又一拨。
李若荀的状态有时好,有时差。
清醒的时候,他会尽量和每个人说几句话。累了,就闭上眼听他们在旁边聊天。
哪怕很多话他还是听不全,可看着那些熟悉的脸,他就不再觉得自己被世界隔在外面。
孔知雨被正式刑事拘留后,警方很快完成了初步侦查。
厨房视频、残留汤液、药瓶购买记录、李若荀体内过量血药浓度检测结果,还有孔知雨申请认定李若荀无民事行为能力的材料,全都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不日,她将以故意杀人罪被提起公诉。
媒体风向彻底反转。
曾经在节目里哭诉“母亲救子”的女人,如今成了人人唾骂的恶魔。
可医院里没有人愿意把这些新闻拿给李若荀看。
他也没问。
他像是终于从一个困了太久的梦里醒来,醒来后,已经不想再回头看那个幻境中虚假的东西了。
某天下午,律师带着文件来病房。
李若荀的资金、版权收益、公司分红太复杂,早就设立过信托。
如今他要补充遗嘱和相关安排,律师一项项念给他听,语速很慢,旁边还放着文字版方便他看。
孔知雨的名字没有出现一次。
李若荀签字时,手腕没什么力气,钢笔在纸上留下的笔迹比过去虚浮很多。
签完最后一份,他抬头看向陆宁宣。
陆宁宣坐在病床边,脸上是一副很难过的表情。
这些天她几乎没离开医院,月耀的文件都搬到了病房外的小会客室,电话一个接一个,会议一场接一场,可每隔半小时她就要进来看他一眼。
李若荀轻声说:“宣姐。”
陆宁宣立刻放下手里的平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李若荀摇头,笑了笑,“我想跟你道歉。”
陆宁宣表情一滞。
李若荀看着她,声音很慢:“我真的是个傻子……分不清谁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
“小荀。”
“你听我说完。”李若荀缓缓地吸了口气,“对不起,宣姐。我真的很抱歉,让你遇到了我这样的人。”
“这段时间公司股价跌了很多吧?网上之前骂得那么难听,你也因为我受了很多委屈。”
“那天你拦着我不让我跟她走,我还跟你发了那么大的脾气,砸东西,其实你明明是在保护我。”
李若荀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的思索和烦恼:
“我知道我现在这样是自找的,我把一半的遗产都留给了你,不知道能不能补偿公司这段时间股价暴跌的影响啊。”
陆宁宣站起身,声音发抖:“胡说什么!你再说这种话我翻脸了啊!”
病房里其他人都安静下来。
李若荀看着她,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好像自己说的只是一件很普通的安排。
陆宁宣走到他床边,想碰他,又怕碰疼他,最后只抓住床栏。
“不要这样想。”她说,“我没有后悔遇到过你,一秒钟都没有。”
“你忘了你的那些歌了吗?只凭它们的版权收益,我也不可能亏,月耀也不可能倒。你给公司带来的东西,根本不是股价几天涨跌能算清楚的。”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不要自责。”
“不要……不要把自己想得那么轻。”
“你没有任何错!”
“你只是……太执着于母爱了……但这份执着,不也是那个害你的人造成的吗?”
陆宁宣内心只觉得悲哀。
从孩童开始,李若荀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啊。
李若荀看了她很久,轻轻点头。
“好,我知道了,我会做到的。”
陆宁宣别开脸,抬手擦掉眼泪,可越擦越多。
李若荀想安慰她,却已经没什么力气。
他的病情比所有人愿意承认的都更重。
心衰带来的憋闷和水肿一点点折磨着他。
到了后来,他已经没办法平躺,每天晚上只能把病床摇高,几乎端坐着,靠着几个枕头,勉强睡一小会儿。
睡也睡不沉,时常会半夜惊醒,手指无意识抓着床单,呼吸急促,脸色灰白。
高付康整夜整夜陪着他。
有时李若荀喘不过气惊醒,他总是立刻起身安抚。
凌晨,李若荀喘了很久,才终于缓过那阵窒息似的难受。
他偏过头,看见高付康眼睛里布满血丝。
“康哥。”
“嗯?”
“你睡会儿吧。”
高付康总是笑笑:“我不困。”
“你骗人。”
“那我刚才睡过了。”
“又骗人。”
高付康低声说:
“那你快点好起来,我就能睡了。”
李若荀没点头,只是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辛苦你了。”
高付康顿住,一滴泪水在黑暗中落下。
这段时间,陈思月、弗朗索瓦,还有张云安、陆尧……还有很多很多其他人……
白天几乎天天有人过来报到,变着法儿地给李若荀讲外面的趣事。
病房里总有人。
大家像约好了一样,不让他身边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