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着地、一往无前地、定地——涌向那天与地最终相接、被夕阳熔铸得一片金黄辉煌、模糊了所有界限、昭示着无限可能的——炽热、光明、像熔炉般烧着希望火焰的无垠天际线——!
那儿,是他们即将启程探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往后征途!
那儿,更是他们魂牵梦绕、血脉所系、最后必将循着鹰翎指引、踏过荞麦海洋——归来报效的、红土地的心方向!
山风吹过崖顶,卷起微尘,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在为这不言而喻的誓伴奏,又像在催某种更沉的确认。
崖顶之上,只有风的呼啸在空旷中回响,将方才那掷地有声的宣告、那笔夹扣合的脆响、那鹰翎插入发丝的锐利触感,都吸进了这无垠的山峦之间,沉淀为心照不宣的基石。
陈旭的身子依旧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态,好像刚才那个带着巨大力气和速度的动作凝固了他的形体。苏瑶贴在他心口那方寸之地的钢笔,笔身的余温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像一块小小的烙铁,直接烫在跳着的胸膛之上。
那温度并非灼痛,可带着一种奇的穿透力,丝丝缕缕地渗进肌肉和骨头,最后沉甸甸地、不容一点怀疑地烙进了那颗年轻心搏动节奏的最核心!每回心跳,都牵着胸前的微颤,提醒着他那支笔载的分量——是她托付的往后期盼,是他无声接纳的承诺。
苏瑶依旧保持着抬手别钢笔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笔身的触感和他校服粗砺布料的质感。脑后发根处,那枚鹰翎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翎管硬的轮廓压着紧束的头皮神经,翎尖冰凉的森然触感紧贴着温热的皮肤。
可一种奇的安定感正从那个冰冷的、尖锐的接触点蔓开,像藤蔓,悄没声儿地缠、包住了方才被巨大命运转捩冲撞得有些虚浮的心神。
那鹰翎,像一个锚,一头深深扎进她的发丝,一头稳稳地沉入这片亘古不变的山峦大地,将飘摇的思绪和远眺的眼光,牢牢地锚定在此刻脚下这实沉滚烫的岩石之上。
他们谁也没再开口。
眼光从远那片沐着金辉、若隐若现的“青松乡初中”轮廓上慢慢收回,不约而同地、沉静地,落在了脚下——那条来时蜿蜒曲折、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发亮的山径尽头处,静静矗在红星希望小学低矮校门旁那面熟得不能再熟的校牌上。
夕阳的光线此刻正以一个近乎平行的角度,温柔而执着地泼洒在那块饱经风霜的校牌面。红漆早已斑驳不堪,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陈旧、皲裂、带着无数岁月刻痕的木质本相。
木纹像老人手背上贲张的血管,曲折狰狞地延着。可,就在这极致柔和、好像能穿一切的金色光芒的照射下,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纹理,好像正在发生着奇迹般的变化!
光线渗进木质的每个缝,像熔化的金液注进古老的模子。粗糙的木纹好像被光之手重新梳理、熨烫、打磨,线条变得清楚、圆润,充满了流动的生命力。
在那无数天然形成的裂纹、虫孔、雨水侵蚀的痕之间,光影奇地交错、重叠、流!好像有无形的刻刀在光影的幕布上飞快地滑动!一个更刚劲、更简洁、更富有力气感的轮廓正在光影的魔法中——韧地、不可阻挡地——凝成型!
那是一个清楚的、带着现代工业冰冷质感与准线条的——校牌轮廓!
“青松乡初级中学”七个象征崭新起点的汉字,像用银色精钢锻造的脊梁,棱角分明,沉稳有力,在夕阳泼洒的漫天金辉之中,从这载了无数记忆的校牌肌理内部——破茧而出!
银灰色、冷硬、充满金属光泽的崭新校牌,在想象力与信念的熔炉里,在夕阳最辉煌灿烂的时刻,被铸造成功,闪着超越时空的希望寒芒!
夕阳终于沉进了远山巨大而沉默的怀。熔金的光幕渐渐收束,褪变成层次分明、瑰丽奇幻的晚霞,泼在西天,将连绵的山脊线勾勒成燃烧的巨大篝火堆,火光一直蔓到天际线尽头。
暮色四合,山坳间的喧嚣早已沉寂,只余下归巢的鸟雀几声短促的清鸣,以及山风更凛冽也愈发清透的呼啸。崖顶的温度骤然下降了许多,岩石的余温也被风飞快带走,粗露的手臂皮肤上泛起了鸡皮疙瘩。
陈旭和苏瑶几乎是同时从坐得微微发麻的岩石边儿站了起来。没言语,默契地沿着来时的羊肠小道向下走去。脚踩在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山风在身侧穿梭,吹得校服衣袂猎猎作响。穿过半人高的灌木丛时,陈旭稍稍放慢了脚步,不着痕迹地落后了小半步,眼光警觉地扫视着前方及两侧被暮色包的幽暗之处。
那插在苏瑶发间的鹰翎,翎尖在渐暗的天光下依旧带着点森然的冷光,像一枚无声的警戒标识。
下到半山腰一处平缓的溪涧边,潺潺的流水声清越入耳。溪水从上游的山缝里涌出,流经这片小小的谷地,清得见底,被溪底青灰色的鹅卵石衬得像流的水晶。溪水倒映着西天残的几缕晚霞,宛如碎金浮沉。
苏瑶忽然停了下来。她微微侧过头,身子形成一个自然的弧度,好像是肩颈发僵需要活动,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极其自然地抬起,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无意识的珍重与确认,轻轻地,极其轻柔地,碰了一下脑后紧束发辫的根部位置——准地说,是指尖极其细微地拂过鹰翎那枚硬翎管的根部边儿。
那碰快得像闪电,轻微得像蝴蝶翅膀扇动空气。除了她自个儿,或许只有山风和她发梢上微光的折射才抓到了这个瞬间。
可陈旭的眼光,却在那个瞬间,像鹰隼锁住溪水中跃起的一片鳞光般——毫无遗漏地抓到了!他的胸膛好像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了一下。
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乎是同时,极其自然地抬起——没按向心口那支钢笔所在的衣襟位置——而是隔着深蓝的校服布料,准地盖在了自个儿左胸心正上方那片被体温熨贴得温热的肌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