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光阴,在逐星飞舟的极致穿梭中悄然流逝。
待飞舟如白羽轻旋,缓缓落入土宿星幽深的山谷,风朵朵、黄萱、悟明、云龙四人随云天跨步而出,刹那间便被眼前景致震得失神伫立。
在众人预想之中,云天的道场理应是清幽静寂的修行圣地,古朴简约,一如他本人素来淡然出尘的气度。
可目之所及,却是全然不同的一方天地。
整座山谷仙雾氤氲,漫天瑞彩流转不绝。
一道灵瀑自千仞绝壁之巅垂落而下,潺潺水声萦绕山谷,飞溅的细碎水雾之中,裹挟着浓郁得近乎凝实的仙灵之气。
瀑下碧波万顷,一汪仙湖澄澈见底,湖心立亭,湖畔筑榭,尽数由万年温玉与养魂古木雕琢而成,天然仙韵流转,尊贵雅致,浑然天成。
远山近麓,奇花异草遍地丛生,诸多只存在于下界古籍传说中的仙家神植,在此处竟如寻常草木般肆意生长、繁茂争艳。
成群的仙鹤灵鹿游走林间,翎羽映着灵光熠熠生辉,见生人到访,亦只是抬眸轻瞥,温顺不惊,自在悠然。
这一方山谷,早已超脱了寻常道场的格局,俨然是一座极尽奢华、却又与天地自然完美相融的无上仙家园林。
“小天,这……这便是我们日后修行的道场?”
黄萱下意识挽住云天的臂膀,一双灵动的杏眼瞪得浑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色,“你莫不是把九天天宫,整座挪移到了此处?”
云天含笑颔首,臂间萦绕着少女柔软的触感与全然信赖的暖意,心头温煦融融。
为了迎接几人前来定居,他早已提前吩咐云镇天与董玉轩全权打理,将整座道场细细修葺重塑。
素来看淡外物、不染浮华的他,此番却格外上心,几乎将云堂宝库积淀的顶尖珍藏尽数搬来此处,只为给众人一处安稳绝佳的修行归处。
风朵朵静立一旁,不似黄萱这般失声惊叹,唯有一双秋水潋滟的凤眸,一瞬不瞬凝望着云天的侧脸。
飞舟之上数月朝夕相伴,日夜相随,早已将千年分离留存的隔阂与疏离,彻底消融殆尽。
她心细如尘,深知眼前这片人间仙境,一草一木、一亭一瀑,皆藏着这个男人不善言说的温柔与极致珍视。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胜过世间万千华美说辞,让她满心安稳。
“喜欢吗?”
云天侧首垂眸,目光温柔落于她清丽的容颜上,轻声问道。
风朵朵浅浅颔首,清冷淡漠的唇角,漾开一抹惊心动魄的浅笑,温婉灵动,压过了此间漫天仙景。
云天并未急于让几人修行进阶,而是先令众人各自挑选静室安顿,给予充足时日,让他们慢慢适应仙界迥异的天地法则与精纯仙灵之气。
四人沉下心性,足足耗费一载光阴,才缓缓褪去凡俗气息。
一年转瞬即逝,道场深处,洗仙池畔灵气蒸腾。
风朵朵、黄萱、悟明、云龙四人盘膝端坐池中,眉宇间凝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洗仙池内的本源能量霸道凛冽,正疯狂冲刷打磨四人的肉身经脉,剔除凡胎浊气、涤荡俗骨冗杂。
这般脱胎换骨的淬炼,痛楚堪比刮骨剔髓、剜肉洗筋。
可四人眼底无半分怯意,唯有咬牙坚守的决然。
只因池边,云天正静坐护法,神色淡然肃穆。
他身为太乙仙尊,浩瀚无边的神念化作一张无形天网,稳稳笼罩整座洗仙池。
一旦池内灵力出现丝毫暴动,或是有人灵力不支,濒临昏厥,他的神念便会精准降临,瞬间抚平紊乱,同时渡入一缕精纯混沌仙灵之气,稳稳护住众人的心脉与神魂。
有仙界至尊亲自坐镇护法,这本该九死一生、凶险万分的洗髓塑仙之劫,除却肉身难免的痛楚,全程安稳顺遂。
七日淬炼圆满,四人踏步走出洗仙池,已然彻底脱胎换骨。
一身仙躯纯粹无瑕,无半分凡俗杂质,修为根基更是夯实稳固,褪去凡身,真正踏入正统仙途。
自此,土宿星道场重归宁静,岁月恬淡,时光悠然。
一如在下界相伴之时,云天时常携风朵朵、黄萱横渡虚空,遍历天元太虚界的千山万水、星域奇景,踏遍四方瑰丽秘境,一点点弥补千年分离的思念与缺憾。
悟明和尚修行之余,竟渐渐痴迷道场庶务,日日跟在云镇天身后潜心求教,打理十颗上品地星源源不断输送的海量资源,核对盘点宗门账目。
纵然时常被天文数字般的收支账目弄得头昏脑涨,口中连连默念“阿弥陀佛,打理俗务,竟比参悟佛法还要艰深”,却依旧甘之如饴,早已将自己视作这方仙家大家庭的一员。
最是逍遥自在的,当属云小藤、云噬、云龙与寻宝鼠一众小家伙。
修为稳固之后,他们便彻底无拘无束、肆意逍遥。
仗着云天的宠溺纵容,终日结伴穿梭于十颗广袤地星之间,或是深入幽林绝涧探险寻宝,或是奔赴万墟仙陆的云堂总部嬉闹游玩。
每一次这群小家伙登门,都让云堂大总管董玉轩头疼不已,只能无奈苦笑,即刻吩咐下人备好顶尖仙果、千年琼浆,任由他们肆意享用。
堂堂执掌偌大云堂的总管,俨然成了这群小祖宗专属的伺候之人、兜底财主。
……
岁月温良,静谧安然。
倏忽之间,万载光阴如白驹过隙,匆匆飞逝。
天元太虚界世事翻覆、格局跌宕,无数宗门兴衰起落,代代天骄惊艳出世又黯然陨落。
唯独此方天地最顶端的数位太乙仙尊,仿佛尽数隐入岁月长河,渐渐被世人淡忘,只留存于古老典籍与悠远传说之中,供后人瞻仰探寻。
而此时的土宿星道场,万载如故,静谧依旧。
唯有山谷间的仙灵之气,较之往昔愈发浓郁,层层叠叠,氤氲漫天。
主峰最深处,一间与世隔绝的闭关静室,静谧无声。
盘膝闭目静修数月的云天,缓缓睁开双眸。
瞳孔深处,一缕裹挟混沌本源的青白道芒一闪而逝,深邃莫测。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悄然回荡,一抹万年未见的沉郁愁绪,悄然攀上他的眉间。
昔日他携风朵朵、黄萱遍历诸天星域,本是逍遥无拘、岁月静好。
可一次他心血来潮,欲为二女炼制一炉精进修为、固本培元的无上仙丹,天降丹劫之时,却生出诡异异变。
煌煌天威倾覆而下,针对逆天丹药的抹杀惩戒仅占寥寥数分,绝大部分滔天怒意,尽数锁定了他这位炼丹之人。
那是此方天道毫不掩饰的排斥与诛灭之心,意欲将他这方超脱规则的“世间异数”,彻底抹除,或是强行逐出天元太虚界。
为免二女遭受牵连、被天威波及,他只得仓促终止游历,携众人折返土宿星道场,随即闭关最深静室,全力收敛周身气机、隐匿自身道韵,以求暂避天怒。
可这般隐忍规避,终究是饮鸩止渴,治标不治本。
历经万载沉淀,他体内的混沌洞天世界愈发圆满丰盈。
洞天之内,灵脉奔涌纵横,仙植遍地繁茂。
水土丰润之地,更是孕育出最初的虫豸妖兽,乃至懵懂纯粹的原生生灵。
这些新生生灵吞吐洞天内的混沌仙灵之气,潜心修行、繁衍生息,回馈的磅礴世界本源之力,反哺整座洞天,让其根基以惊人速度层层暴涨、愈发稳固。
即便云天刻意压制自身修为,在这般浑厚本源的持续反哺之下,道基依旧稳步攀升,实力日渐精深。
与之相伴的是,天元太虚界的天道意志,已然清晰感知到他这尊异数的不断壮大。
隔着无尽时空与诸天壁垒,那股源自天道的滔天怒意,日复一日愈发强盛凛冽。
云天心中生出极强的预感,无需他主动引动道劫,待天道怒火积攒至极致,一场专为他而生、威势远超昔日轩辕英德所遇的终极道劫,便会轰然降临,避无可避。
“不能再心存侥幸了。”
良久,云天再度轻叹。
历经数月日夜推演、反复测算,他终究彻底摒弃了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是时候,妥善料理身后诸事了。
他抬指轻扬,指尖仙华流转,对着虚空淡淡一划。数道烙印着他本源道韵的传讯灵光凝聚成形,无声撕裂空间,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传唤众人。
半日之后,主峰闭关静室之内。
风朵朵、黄萱、云镇天、周媚等所有云天至亲之人尽数齐聚,就连在外肆意游荡的云小藤一众小家伙,也被他强行隔空召回。
众人听闻云天万载首次出关,本是满心欣喜,可望见他眉宇间久久不散的凝重沉郁,心头齐齐一沉,整间静室的气氛瞬间压抑凝滞,无声无息。
待众人尽数到齐,云天缓缓开口。
他嗓音依旧温润平和,可道出的话语,却如惊雷贯耳,震得众人心神俱颤。
他毫无遮掩,坦然道出自身异数的宿命,以及那场即将降临、无可规避的终极道劫。
“师尊!”
云镇天豁然起身,神色激荡,眼底满是焦灼与不安。
黄萱眼圈瞬间泛红,紧紧攥住云天的手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颤音:
“小天,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对不对?我们总能渡过这一劫的!”
风朵朵默然不语,清丽的容颜刹那惨白如纸,娇躯微微轻颤,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慌乱与不舍,却依旧强自镇定,静静望着身前之人。
望着众人悲戚不舍、满心牵挂的模样,云天淡然一笑,反手轻轻握住黄萱冰凉的指尖,温声宽慰:
“我等修仙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求索超脱大道。劫数将至,无需惧,亦无需避。儿女情长,尽藏心底化作挂念即可,不必这般悲戚。”
话音一转,他心念微动,古朴厚重的镇天鼎自他体内悬浮而出,静静悬于半空,流转悠悠古朴道韵。
云天抬手轻拂鼎壁,眼底万千思绪流转,最终尽数化作一声轻叹,将镇天鼎缓缓推至云镇天身前。
“此鼎,交由你保管。”
他缓缓解释道:
“鼎内万千仙药灵根、天材地宝,乃至那一缕鸿蒙紫气,皆属天元太虚界本土之物。我此番应劫,若是随身携行,只会徒增劫罚威势。此番前去,我仅带一枚九转混沌丹与自身本命仙器,其余所有身家底蕴,尽数留给你们。”
他抬眸看向云镇天,这位一路相随、亦徒亦友、引路相伴的故人,眼底满是温和与托付:
“镇天,你与媚儿如今皆已修成大罗圆满,踏出最后一步,便可登临太乙仙尊之位。此方道场,所有生灵、所有底蕴、所有至亲之人,往后便尽数托付你二人照拂守护。”
云镇天虎目含泪,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悲恸,当即与身侧的周媚一同双膝跪地,对着云天行最为庄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额头重重触碰地面,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静室中层层回荡。
“师尊!”
云天俯身,轻轻抚过二人微微颤抖的肩头,将他们缓缓扶起。
而后转身望向一旁泪眼婆娑、神色悲戚的众人,温声浅道:
“各自珍重。”
千言万语的牵挂、万般不舍的情愫,皆凝于这简简单单几字之中。
语落,他再无半分迟疑,斩断心头万般杂念,转身缓步穿过人群,一步步踏出静室。
下一刻,立身之处人影倏然消散,虚空归于平静。
只余一室沉寂,与压抑不住的细碎悲泣声,久久回荡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