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26年,大唐开元盛世尾声,汝州郏城一户将门府邸传来一声啼哭,马燧就此降生。
马家根基源自扶风马氏,乃是战国名将赵奢后人,世代承袭兵学底蕴。
马燧祖父马珉官至左玉钤卫仓曹,父亲马季龙更是实打实的兵家能人,专门考过朝廷开设的明《孙》《吴》兵法特科,性情洒脱豪迈,深谙行军布阵,一路做到岚州刺史、幽州经略军使,常年驻守北方边境,和游牧部族打交道,家中书架一半是儒家经卷,另一半全是历朝兵书、边境舆图。
出身这种家庭,马燧自小就和寻常读书人不一样。
他生得高大魁梧,史书记载身长六尺二寸,换算成唐代度量,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往同龄人堆里一站,自带一股沉稳厚重的气场。旁人少年人只顾摇头晃脑背诵诗书,盼着科举入仕,马燧虽也通读经史子集,却总对父亲收藏的《孙子兵法》《六韬》爱不释手,一有空就捧着地图推演攻守战局。
十几岁那年,兄长们伏案苦读备考,马燧捧着书卷忽然猛地将竹简合上,长叹出声。这一声叹息惊动了满室读书的族人,兄长转头不解询问,马燧目光望向北方幽州方向,语气老成得不像半大少年:“如今盛世之下暗藏祸乱,边境藩镇手握重兵,朝堂松弛,不出数十年,天下必将掀起战火。大丈夫生于世间,应当披甲上阵,平定四海灾祸,怎能日复一日埋首笔墨,做一个只会寻章摘句的儒生?”
这话在当时听来惊世骇俗。开元年间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所有人都觉得大唐江山稳如磐石,唯有马燧提前嗅到了乱世将至的气息。父亲马季龙听闻儿子这番言论,非但没有斥责,反倒暗自欣慰,自此不再强行逼迫他专攻儒学,反倒时常带着他研读边塞军情,传授带兵、驭下、审时度势的真本事。
少年马燧性格沉敛,看似寡言少语,内心却藏着缜密算计,遇事从不冲动,凡事习惯先全盘盘算,再出手行动,这一特质伴随他征战一生,成为他屡战不败的核心依仗。旁人打仗靠悍勇,马燧打仗靠筹谋,用后世评价总结,便是“常先计后战”,所有风险、变数、敌军破绽,全部提前算尽,才肯催动兵马。
时光一晃二十年,马燧从青涩少年长成满腹谋略的壮年人,安史之乱如期爆发,完美印证了他年少时的预判。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乱,十五万叛军席卷河北,沿途州县望风归降,大唐盛世轰然崩塌。安禄山深知范阳是自己根基,便委派光禄卿贾循留守范阳老巢,看守后方大本营。
彼时马燧恰好身在范阳,眼见叛军肆虐中原,心中生出一条釜底抽薪的妙计,主动登门求见贾循。
他条理清晰向贾循剖析局势:安禄山背弃朝廷恩义起兵作乱,纵然短暂攻占洛阳,终究难逃覆灭下场。贾循手握范阳重镇,掌控叛军后方命脉,只要当即诛杀安禄山心腹将领向润客、牛廷玠,彻底切断叛军退路,安禄山大军滞留中原,无法返回河北,孤立无援之下,朝廷大军便可合围擒拿,一场大乱转瞬就能平定,贾循也能立下挽救大唐的不世之功。
贾循内心认同马燧的谋划,可此人性格优柔寡断,心中忌惮安禄山势力庞大,迟迟不肯下定决心动手。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两人密谋的消息不慎泄露,远在前线的安禄山立刻派遣心腹韩朝阳赶回范阳,假意传召贾循议事,暗中埋伏刀斧手,当众用弓弦缢杀贾循。
祸事突发,马燧提前察觉风声不对,趁着城内混乱,孤身逃入西山山林,当地隐士徐遇知晓他心怀报国之志,冒着杀头风险将他藏匿家中躲避追捕。足足躲藏一个多月,风声稍稍平息,马燧才避开叛军关卡,一路徒步辗转逃往平原郡。可没过多久,平原失守,他只能再度出逃,颠沛流离辗转魏郡,亲眼目睹战乱之中百姓流离失所,州县残破,平定乱世的执念,在他心底愈发坚定。
安史之乱战火绵延八年,马燧没有机会在平叛前期大展拳脚,只能蛰伏等待时机。宝应年间,泽潞节度使李抱玉听闻马燧精通兵法、眼光独到,特地将他招入麾下,举荐担任赵城县尉。马燧正式踏入官场,开启仕途之路。
初入官场,马燧依旧不改务实本性,不钻营、不攀附权贵,处理地方政务公正干练,治理县城期间安抚流民、整顿治安,深受当地百姓拥护。李抱玉十分看重他的才能,多次将军中机要事务交由他处理,马燧借此机会积累军政双重经验,一边熟悉地方民生,一边观摩藩镇军队管理制度,看清了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的病根:地方节度使手握军政财三权,子孙世袭,朝廷难以节制,稍有不满便起兵对抗中央。
之后数年,马燧历任左武卫兵曹参军、郑州刺史、怀州刺史、陇州刺史,每到一处任职,都能做出亮眼政绩。治理地方时,他减免苛捐杂税,修复水利农田,整顿地方乡勇,兼顾安民与整军;面对周边跋扈的藩镇势力,他不卑不亢,软硬兼施,既不主动挑起冲突,也绝不示弱退让。唐代宗时期,朝廷屡次嘉奖他的治政功绩,认定此人文武双全,是难得的栋梁之才。
大历十年,河阳三城爆发兵变,军中将士作乱,局势动荡,朝廷急需一名有勇有谋、能镇住乱局的官员前去坐镇。满朝文武反复筛选,最终敲定马燧,下诏任命他为河阳三城节度使。这是马燧第一次独掌一方兵权,属于他的名将时代,正式拉开序幕。
上任河阳之后,马燧立刻展露过人的治军天赋。彼时各地藩镇军队普遍军纪涣散,士兵劫掠百姓、将领克扣军饷乃是常态,马燧到任第一件事便是重塑军纪,颁布清晰严苛的军规,赏罚分明,绝不徇私。
有功者,马燧从不吝啬赏赐,将自己俸禄、封地产出分出大半分给立功士卒;触犯军法者,无论小兵还是亲信将领,一律按律惩处,无人能够例外。短短数月,河阳军队风气焕然一新,士兵操练勤勉,行事恪守规矩,周边作乱的盗匪、割据小势力再也不敢轻易侵扰河阳地界。
大历十四年,朝廷一纸调令,马燧调任河东节度使,镇守太原。河东乃是北方军事重镇,直面河北割据藩镇,是拱卫关中、制衡河朔三镇的战略要地,责任重大。马燧抵达太原,第一眼便发现河东军存在巨大短板:兵马器械老旧,训练场狭小,士兵训练敷衍,整体战力孱弱,一旦河北藩镇大举来攻,太原根本无力坚守。
看清问题根源,马燧当即启动全方位改革,从器械、场地、练兵制度三管齐下,耗时一年,打造出一支威震北方的河东精锐。
器械方面,他亲自设计改良专用战车,车身覆盖雕刻狻猊、大象图案的坚固皮革,战车后方排列锋利长戟。行军途中,战车用来装载粮草兵器;安营扎寨时,战车首尾相连,直接构筑坚固防御阵线;遭遇山地、沟壑等险阻地形,战车还能阻挡敌军骑兵冲锋,攻守两用,实用性远超传统军械。除此之外,铠甲、长矛、弓箭全部重新锻造,优先选用上等钢材,全军装备焕然一新。
场地方面,马燧下令拓宽太原城内广场,开辟巨型练兵场,足以容纳三万士兵同时操练。他制定系统化练兵流程,每日清晨五更全军集合,分骑兵、步兵、弓弩手分项演练,每月组织一次大规模联合军演,模拟攻城、野战、伏击、守城各类战场场景,亲自到场观摩点评,指出士兵与将领战术疏漏。
马燧极为擅长鼓动军心,每逢战前誓师,他必定亲自走到阵列前方,不拿文书宣读空洞诏令,而是用朴素直白的话语和将士对话,讲述乱世百姓疾苦,讲明军人保家卫国的职责,言辞真挚恳切。史书记载,经他亲自号令之后,三军将士无不慷慨激昂,愿意舍生忘死冲锋陷阵,对外作战几乎从未遭遇全军溃败,极少出现大规模逃兵。
闲暇之余,马燧也不忘安抚士卒家属,设立抚恤制度,战死士兵家属由官府供养,受伤士兵妥善安置休养,家中有困难的将士,马燧时常自掏钱粮接济。恩威并施之下,河东全军上下真心拥戴,将士只认马燧帅旗,这支河东军,成为中唐朝廷对抗藩镇最核心的野战力量。
练兵之余,马燧同步整顿太原城防,加固城墙、疏浚护城河、囤积充足粮草,做到城池可长久坚守。周边游牧部族、河北藩镇纷纷打探河东军虚实,得知马燧治军手段,皆心生忌惮,不敢随意挑衅太原边境。
建中二年,马燧奉旨入朝觐见德宗皇帝,凭借治理河东、整肃边防的赫赫功绩,受封豳国公,赏赐丰厚金银田地。朝堂之上,德宗与他探讨平定河朔藩镇方略,马燧条理清晰分析田悦、李惟岳、李正己三大割据势力的短板,预判三人必定联手反叛,提早做好备战规划。这番精准预判,让唐德宗对他愈发倚重,将平定河北叛乱的重任,大半托付给马燧。
果不其然,同年河北四镇之乱爆发。魏博节度使田悦、成德李惟岳、淄青李纳、山南梁崇义达成同盟,联手对抗中央,核心诉求便是藩镇节度使世袭罔替,拒绝朝廷任免官员。田悦亲率三万大军围困邢州,又分兵攻打临洺,修筑多层城墙,彻底断绝两座城池内外补给通道,邢州守将李洪、临洺守将张伾死守孤城,数次派出使者向朝廷求援,形势危在旦夕。
唐德宗紧急下诏,令马燧率领两万河东步骑,联合昭义节度使李抱真、神策兵马使李晟三路大军合兵救援邢州、临洺,马燧担任前线总调度,一场决定河北格局的大战,就此开启。
大军出发,马燧用兵谋略第一次完整展露在各路将领面前。部队刚刚走出崞口险峻山道,前路地势狭窄,极易遭遇敌军伏击。马燧没有贸然催动全军急行军,反倒主动修书一封送往田悦大营,言辞温和,假意表达愿意和谈,释放示弱信号。
田悦见书信,认定马燧畏惧自己麾下数万大军,心中放松警惕,防备部署出现巨大疏漏。等马燧大军进驻邯郸,田悦派遣使者前来打探虚实,马燧丝毫没有犹豫,当众将所有使者全部斩首示众,以此震慑全军,同时派出一支轻骑突袭田悦外围分支部队,当场射杀叛军大将成炫之,打了田悦一个措手不及。
田悦得知前军惨败,连忙派遣心腹大将杨朝光,率领一万精锐驻守临洺南侧双冈,东西修筑两座营栅,形成两道防线,阻拦马燧援军靠近临洺。杨朝光凭仗营栅坚固,认定马燧短时间无法攻破,田悦也十分乐观,对手下将领断言:杨朝光一万守军固守营栅,马燧即便倾尽全部兵力猛攻,数日之内也难以拿下,两军厮杀必然死伤惨重。等到自己彻底攻破临洺城池,再携大胜之师夹击马燧,稳操胜券。为此,田悦特地从成德李惟岳处抽调五千援兵,增援杨朝光,加固双冈防线。
所有人都觉得马燧会硬闯营栅,马燧却走出一步险棋:直接率领河东、昭义、神策三军,驻扎在东西两座敌栅正中间,硬生生将叛军防线分割两半。当天夜里,东侧营栅叛军心生畏惧,连夜弃寨逃亡,马燧顺势占据废弃营栅,将全军粮草辎重安置在此,免去长途运粮隐患。
次日清晨,马燧抓住战机,集中全部兵力猛攻西侧杨朝光主营。战前他当众激励将士,讲明拿下此处便能解临洺之围,解救城中数千军民。三军将士士气高涨,从清晨厮杀至正午,顺利攻破营栅,当场斩杀杨朝光,一万叛军死伤过半,被俘数千人。
田悦痛失一员大将与万余精锐,军心大乱,只能暂缓攻打临洺,收拢残兵退守洹水一线,重新构筑防线。马燧没有给田悦喘息休整的机会,紧接着上演洹水决胜之战,这一战将马燧“先计后战、诱敌深入”的战术思维发挥到极致。
田悦退守洹水,联合淄青李纳、成德残余部队,三路叛军合计四万余人,沿洹水北岸布防,与马燧大军隔河对峙。叛军手握河道天险,每日闭门不战,企图消耗唐军粮草,等到唐军粮尽撤退,再趁机全军追击。
马燧一眼看穿敌军算计,当下做出大胆部署:全军只携带十日口粮,快速推进至仓口扎营,与叛军隔河相望。他下令工匠搭建三座跨河浮桥,每日派遣少量士兵渡河挑衅,引诱田悦出战,田悦始终按兵不动,暗中埋伏上万精锐骑兵,打算等唐军主力渡河后,半路突袭合围。
李抱真、李晟看到马燧只带十日粮草孤军深入,心中十分不安,私下找到马燧询问缘由,担心粮草断绝陷入绝境。马燧从容解释其中谋划:叛军三路合兵,兵力分散却相互依存,一心拖延战事消耗我方粮草。若是我们分兵进攻,容易被敌军逐个击破;若是原地驻守,十日之后粮草耗尽,只能被动撤军。唯有主动引诱敌军主力离开营栅,野外决战,才能一次性击溃联军主力,速战速决,十日粮草足够支撑一场决胜之战。
当夜,马燧下达密令:全军半夜生火做饭,鸡鸣时分吹响军鼓制造进攻假象,实则大部队悄悄沿洹水北岸绕道,直奔田悦老巢魏州,只留下一百名骑兵手持火把原地待命。他严令骑兵,等田悦全军渡河追击之后,立刻焚毁三座浮桥,切断叛军退路。
大军悄然行军十余里,田悦听闻唐军鼓声,误以为马燧要正面强攻,又探查到唐军大营兵力稀少,认定马燧主力已经渡河偷袭魏州,当即率领全部四万大军渡过洹水,顺着风向点燃野草,呐喊着追击唐军。
等叛军全部进入开阔平地,马燧下令全军原地列阵,命士兵清理地面杂草,开辟出百步宽平坦战场,提前挑选五千精锐勇士作为突击先锋,静静等候叛军。彼时狂风停歇,叛军长途奔袭,士兵体力消耗巨大,士气已然衰退。
马燧见时机成熟,亲自挥动帅旗,五千精锐直冲叛军阵型,河东骑兵从两翼包抄夹击,步兵正面推进。叛军本就奔波疲惫,退路浮桥又被大火焚毁,身后是湍急洹水,无路可退,只能仓促应战,阵型瞬间溃散。
这一战堪称河北平叛关键大捷,叛军阵亡两万余人,大将孙晋卿、安墨啜当场战死,三千余人被俘,叛军尸体绵延三十里,淄青、魏博主力几乎全军覆没。田悦仅带着数百残兵连夜逃往魏州,魏州守将痛恨田悦连年战乱,紧闭城门不肯接纳,直到次日清晨唐军追兵迟迟未到,田悦才得以入城保命。
经此一役,河北藩镇割据气焰遭受毁灭性打击,各地节度使再也不敢轻易和朝廷公然对抗。战后李抱真、李晟彻底信服马燧的用兵谋略,浑瑊后来也曾坦言,自己自认擅长用兵,可对比马燧运筹帷幄的本事,相差甚远。
可惜此战之后,马燧与李抱真生出隔阂,埋下后世史官诟病他的伏笔。两人麾下军队曾因功劳分配产生矛盾,李抱真曾私自抽调两千兵马返回昭义防区,马燧怒火攻心,险些率军撤回河东,多亏李晟从中调解,才勉强维持联军统一战线。平定田悦主力后,马燧没有趁热打铁强攻魏州,彻底根除田悦势力,朝廷与史官对此颇有微词,认为他因私人嫌隙错失彻底平定河朔的良机。
战事尚未彻底收尾,建中四年,惊天变故爆发——泾原兵变。前往淮西平叛的泾原士兵途经长安,因朝廷赏赐微薄哗变,拥立朱泚称帝,占据长安城,唐德宗仓促出逃前往奉天,关中危局骤现。
消息传到太原,马燧第一时间稳定河东军心,下令引晋水环绕太原城东,拓宽护城河,加固城防,严防周边藩镇趁乱偷袭太原。同时派遣儿子马汇率领五千河东精锐星夜兼程,赶赴奉天勤王,支援德宗。彼时各路勤王兵马分散,李晟远在河北,浑瑊固守奉天,马燧五千援军抵达,极大缓解了奉天城的防守压力。
没过多久,前来勤王的朔方节度使李怀光心生异心,与朱泚暗中勾结,逼迫德宗逃离奉天,之后李怀光率领朔方全军退守河中府,正式起兵反叛,坐拥数万朔方精锐,距离长安咫尺之遥,随时能够威胁皇室安危,大唐再度陷入生死危机。
朝中多数大臣认为连年战乱,粮草匮乏,应当赦免李怀光,安抚叛军休养生息,唐德宗犹豫不决。马燧得知朝堂争论,放下河东军务,仅带数百轻骑直奔长安面圣,直言劝谏德宗:李怀光谋逆之心由来已久,反复无常不可信任,河中紧逼京畿,若是姑息纵容,天下藩镇都会效仿叛乱,朝廷威严荡然无存,绝对不能赦免。他向德宗立下军令状,只要朝廷拨付三十日军粮,自己必定率军平定河中叛乱。
德宗见马燧态度坚定,又深知他用兵可靠,当即应允,下诏任命马燧为河东保宁、奉诚军行营副元帅,联合浑瑊、骆元光、韩游瑰各部兵马,共同讨伐李怀光。
贞元元年,马燧各路大军会师长春宫,李怀光麾下大将徐廷光率领六千精锐死守长春宫城墙,城防坚固,强攻只会造成惨重伤亡。马燧不愿白白牺牲士兵性命,独自骑马来到城墙下方,与徐廷光对话。
徐廷光素来敬畏马燧威名,站在城墙上躬身行礼。马燧放缓语气,晓之以理:你们都是朔方旧部,自安史之乱以来,三十余年为国征战,立下无数功勋,何苦追随李怀光谋反,落得株连全族的下场?只要开城归降,不仅既往不咎,还能加官进爵,共享富贵。
城中叛军将士听闻,无人出言反驳,心中已然动摇。马燧为打消众人疑虑,单人单骑走向城门,承诺绝不率先动武,徐廷光见马燧坦荡无畏,彻底放下戒备,大开城门,六千守军全数归降,长春宫不战而定。
拿下长春宫,等于斩断李怀光外围屏障,马燧率军层层合围河中府,修建连绵营垒断绝城内粮草补给,不急于强行攻城,日日招降分化叛军军心。城中士兵断粮多日,人心涣散,不断有人翻越城墙出城投降。仅仅二十七日,河中城内军心彻底崩溃,李怀光自知大势已去,自缢身亡,河中叛乱彻底平定。
这场平叛干净利落,解除关中最大威胁,保住大唐社稷根基。德宗大喜,册封马燧为北平郡王,赏赐良田宅邸,赏赐规格远超一众将领,马燧的军功声望,抵达一生顶峰。
平定河中之后,外部隐患吐蕃成为大唐主要边患。吐蕃宰相尚结赞极具谋略,常年率军侵扰大唐西北边境,多次与唐军厮杀,却始终无法彻底击败李晟、马燧、浑瑊三大名将。尚结赞对吐蕃贵族直言:大唐能够领兵作战的良将,仅有李晟、马燧、浑瑊三人,除掉这三人,吐蕃才有图谋中原的机会。
为此尚结赞定下离间毒计,假意派遣使者向大唐求和,释放愿意归还侵占土地、永久停战的虚假信号,目标便是借和谈机会离间君臣,剥夺三位名将兵权。
最先落入圈套的便是马燧。马燧常年驻守北方边境,深知边境连年征战,百姓饱受战乱徭役之苦,心中渴望边境和平,减少军民伤亡。吐蕃使者多次拜访马燧,言辞谦卑诚恳,再三保证尚结赞诚意求和,绝不暗藏杀机。马燧没有看透吐蕃的阴谋,多次上书唐德宗,极力劝说朝廷接纳和谈,与吐蕃订立盟约,平息西北战火。
彼时李晟强烈反对与吐蕃结盟,直言尚结赞狡诈多端,所谓议和全是陷阱,绝对不可轻信。可唐德宗心中也厌倦常年征战,再加上朝堂不少文官支持停战,马燧屡次进言劝说,德宗最终采纳马燧提议,定下平凉会盟,派遣浑瑊作为大唐主盟使者,前往平凉与尚结赞缔结盟约。
出发之前,马燧依旧坚信吐蕃诚心议和,不曾提醒浑瑊防备埋伏;李晟多次上书提醒设防,却被德宗视作挑起两国矛盾,遭到冷遇。
贞元三年,平凉劫盟惨剧爆发。浑瑊抵达盟坛,按照约定脱去铠甲进入营帐,吐蕃伏兵瞬间四起,大肆屠杀大唐随行官员将士,随行文武官员死伤惨重,浑瑊拼死突围,仅孤身一人侥幸逃生,大唐使团几乎全军覆没,西北边境再度陷入战火,朝野震动,满朝文武哗然。
平凉劫盟消息传回长安,唐德宗又惊又怒,终于看清吐蕃阴谋,也明白马燧轻信外敌、极力促成和谈犯下大错。这场劫盟,成为马燧人生最大的污点,后世史书评价他“才有余而心不至”,战功盖世,却识人不清,轻信狡诈外敌,险些让朝廷重臣尽数丧命,京畿局势动荡不安。
尚结赞的离间计也如愿得逞。德宗心中猜忌,认为马燧因私心轻信吐蕃,不再放心让他手握重兵,随即下发诏令,将马燧召回长安,升任司徒兼侍中,表面晋升三公高位,极尽荣宠,实则一纸诏书,彻底剥夺他河东节度使、行营副元帅全部兵权,明升暗降,从此马燧再无领兵出征的机会。
一同遭受猜忌的还有李晟,不久之后也被收回兵权,三大名将之中,唯有忠厚谨慎的浑瑊依旧保留部分军职,驻守西北边境。马燧失去兵权之后,心中满是愧疚,时常自省悔恨,却无法挽回平凉劫盟造成的惨重损失,朝堂之上,他再也不复往日意气风发,面对德宗时常常心怀忐忑,不敢主动建言军政大事。
虽有重大过失,但马燧数十年来平定河北、收复河中的盖世军功无法抹杀,唐德宗心中清楚,若无马燧,大唐早在四镇之乱、李怀光叛乱之时便分崩离析。贞元五年,德宗重新增补凌烟阁功臣画像,将马燧画像列入其中,与李晟、郭子仪等开国、中兴名将并列,这是大唐武将至高无上的荣耀,算是朝廷对他半生战功的官方认可。
失去兵权的马燧定居长安府邸,褪去戎装,过上闲散的国公生活。他性情宽厚,从不记恨曾经和自己产生矛盾的李抱真,也不怨恨皇帝收回兵权,日常闭门读书,打理家事,偶尔受邀参加宫廷宴会,行事低调谦卑,不再过问朝堂军政纷争。
闲暇之时,他时常回忆半生征战岁月,细细复盘每一场战役得失,尤其反复思索平凉劫盟的疏漏之处,每每想起惨死的使团将士,心中便满心遗憾。旁人谈及他过往大破田悦、平定河中的辉煌战绩,他从不居功自傲,反而时常感慨行军打仗,谋略再周全,也终究要看透人心诡诈,不可轻信外敌虚言。
马燧家中兄弟子嗣各有成就。兄长马炫饱读儒学,早年隐居山林,之后踏入仕途,历任刺史、兵部尚书,清廉正直,深受百姓爱戴;长子马汇曾领兵勤王,次子马畅承袭家族功勋,官至少府监,死后追赠工部尚书;孙子马继祖凭借祖辈功勋,四岁便获封太子舍人,一路升迁至殿中少监,马家将门荣光延续两代人。
晚年的马燧常年受腿疾困扰,早年征战常年骑马奔波,多次在战场负伤,落下病根,年岁越大病情越发严重,行走艰难,需要侍从搀扶才能行动。贞元九年之后,他极少入宫朝见,多次上书德宗,请求准许自己辞官归乡养老,安度晚年,德宗爱惜这位有功老将,始终没有准许,时常派遣宫中太医前往府邸诊治,赏赐各类珍稀药材、膳食,时常召见入宫闲谈,追忆早年平叛往事。
一次延英殿召见,德宗看着步履蹒跚的马燧,想起昔日一同并肩救国的李晟早已病逝,只剩马燧一人相伴,忍不住伤感落泪,感慨当年三大名将共同为国征战的岁月。马燧心中酸楚,想要起身跪拜谢恩,腿部无力当场摔倒在地,德宗亲自伸手将他扶起,命令左右侍从护送他返回府邸,格外体恤优待。
贞元十一年八月初四,公元795年,一代名将马燧于长安府邸病逝,终年七十岁。
噩耗传入皇宫,唐德宗十分悲痛,宣布辍朝三日,追赠马燧为太尉,赐谥号“庄武”,以最高规格办理丧葬事宜,赏赐大量绢布、钱粮,安排皇家仪仗送葬,文武百官尽数前往府邸吊唁,身后哀荣,冠绝同期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