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中旬,新型高能推进剂的首次全尺寸试车在秦岭深处的试车台进行。
这是0945工程启动后的第一个重大技术节点。新型推进剂的能量密度比巨浪-3用的推进剂提高了百分之十五,但代价是配方中加入了两种高活性的新型含能材料,对工艺控制的要求苛刻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混合时要控制温度,正负不能超过零点五度;浇注时要控制真空度,稍有不慎就会产生气泡;固化时要控制升温速率,快了会开裂,慢了则性能达不到指标。
陈主任带着推进剂团队在试车台蹲了整整一个星期,做完了所有的前期准备。试车前一天晚上,他给秦念打了一个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秦总师,所有参数都检查了三遍,没问题。但我心里没底。”
秦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心里没底,是因为你在乎。不在乎的人永远心里有底。明天我到现场。”
第二天凌晨四点,秦念就到了试车台。从北京到秦岭,她坐了最早的一班航班到省会,然后换乘军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天还没亮。老韩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秦念的帆布包和一袋在路上买的包子。
试车台控制室里,陈主任和团队成员已经各就各位。墙上挂着的显示屏上,发动机的实时数据和预调曲线并列显示,两条线在试车前是完全重合的——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倒计时开始。
点火。
巨大的轰鸣声通过厚重的防爆玻璃传递进来,变成了低沉的、持续的低频振动。控制室里的灯光没有被调暗——新型推进剂燃烧产生的高温火焰比传统推进剂更亮,即使隔着防爆玻璃,也需要戴上专门的防护眼镜才能直视。
秦念戴着防护眼镜,站在防爆玻璃前,一动不动。
前五秒,一切正常。推力曲线和预调曲线几乎完全重合。
第十秒,出现了异常。推力曲线开始偏离预调曲线,偏离幅度不大,但在持续扩大。十五秒时,偏离值超过了百分之一。二十秒时,超过了百分之二。
按照试验大纲,推力曲线偏离超过百分之三时,必须紧急关机。
第二十三秒,偏离值达到了百分之二点八。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秦念。
“继续。”秦念说。
第二十五秒,偏离值百分之三点一。超过了关机阈值。
“秦总师!”操作员的手指已经悬在了紧急关机按钮上。
“再等等。”秦念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可能爆炸的发动机。
第二十七秒,偏离值百分之三点四。
第三十秒,偏离值百分之三点六。
第三十二秒,偏离值开始回落。百分之三点四,百分之三点一,百分之二点七。
第三十五秒,偏离值回到了百分之二以内。
试车结束。发动机关机,控制室里恢复了照明。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待秦念开口。陈主任的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秦念摘下防护眼镜,转过身。
“把全程推力曲线调出来,叠加预调曲线,做差分分析。我要知道从第十秒到第三十五秒之间,每零点一秒的偏离值。”她的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处理一件日常工作,“另外,把燃烧室的压力曲线、喷管出口的温度场数据、推进剂燃速数据全部调出来。我需要找到偏离的起点、峰值和回落拐点。”
陈主任飞快地点了点头,转身去调取数据。
二
数据分析持续了整整三天。
秦念没有回北京,就住在试车台旁边的招待所里。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的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光线发黄,照着铺了一桌子的数据表和曲线图。
偏离的原因最终定位在了推进剂的燃速特性上。新型推进剂在燃烧初期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燃速波动——压力升高后,燃速会先超调,然后回落。这个现象在实验室的小样试车中已经观察到了,但小样试车的时间短、尺寸小,超调幅度和持续时间都在可接受范围内。放大到全尺寸发动机后,超调的时间和幅度都被放大了,导致推力曲线在前三十秒出现了一个“鼓包”。
这不是配方的问题,是燃烧室设计的问题。推进剂的燃烧特性是固定的,但燃烧室可以通过改变药柱的几何形状和燃面设计来匹配推进剂的燃速特性,从而消除或减小推力曲线的偏离。
陈主任带着团队连夜重新设计了三种药柱方案,用仿真软件计算了每一种方案的推力曲线。其中一种方案的仿真结果显示,推力曲线的最大偏离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内。
“那就做。”秦念说,“重新浇注一发,再做试车。”
“秦总师,重新浇注一发至少要两周时间。材料成本……”
“我不关心成本。我关心的是,0945的发动机能不能在我有生之年搞出来。”
陈主任闭上了嘴。
两周后,第二发试车。
这一次,推力曲线和预调曲线的最大偏离值控制在了百分之零点八,全程稳定,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动。试车结束后,控制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了很久的欢呼。陈主任摘下安全帽,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走到秦念面前,立正站好。
“秦总师,成了。”
秦念看着他,点了点头。
“还不够。”她说,“零点八的偏离,对于工程应用来说可以接受,但不是最优。继续优化。我要的是零点三以内。”
陈主任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三
十月中旬,秦念在研究所组织了一次0945工程的阶段性技术评审会。
七个技术方向的负责人分别汇报了各自的进展。总体来看,进展符合预期,有些方向甚至超前了不少。新型推进剂的燃速问题已经基本解决,正在做长期贮存稳定性试验。全复合材料壳体完成了首件试制,性能数据优于仿真预测。智能自主制导系统完成了原理样机,正在惯导室的仿真台上进行闭环测试。
唯一让秦念不太满意的是综合突防系统的进展。
负责这个方向的吴专家是从电子对抗研究所借调来的,技术能力毋庸置疑,但他对潜射导弹的应用环境不够熟悉。他提出的突防系统方案在技术上是先进的,但在体积、重量、功耗、可靠性等方面没有充分考虑导弹平台的特殊性——对潜艇导弹来说,每一克重量都要精打细算,每一点功耗都要反复权衡。而吴专家的方案,在这个方向上做得不够。
秦念在评审会上没有直接批评。她把吴专家的方案带回家,花了整整一个周末的时间仔细研究,逐条标注了问题和建议。周一上班的时候,她把标注过的方案放到吴专家桌上,附了一张便条:
“吴主任,方案的技术方向是对的。请在以下方面做一轮优化:1.体积压缩30%;2.功耗降低40%;3.增加全弹电磁兼容性分析;4.增加与潜艇平台的接口适应性分析。优化后我们再讨论。”
吴专家看到那张便条,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觉得被冒犯——相反,他从秦念的批注中看到了一个老总师对这个项目的理解深度。那些批注不是外行指挥内行,而是内行对内行的精准点拨。他按照秦念的意见,带着团队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方案的大幅优化。
十一月底,改进后的综合突防系统方案通过了评审。秦念在评审意见上签了字,把方案交还给了吴专家。
“吴主任,你是这个方向的负责人。我相信你。”
吴专家接过方案,郑重地点了点头。
四
十二月,0945工程启动后的第一次全系统仿真在研究所的计算中心进行。
计算中心在地下室,一排排机柜发出持续的嗡鸣,空调系统把温度控制在二十度左右,走在里面能闻到机房特有的那种臭氧和冷却液混合的气味。0945工程的仿真模型规模是巨浪-3的数倍,包含了导弹的每一个子系统、每一个关键器件、每一条信号链路。一次全系统仿真需要动用整个计算中心的全部算力,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以上。
秦念在仿真启动前到了计算中心。她站在控制台前,看着操作员最后一次确认输入参数。
“开始吧。”她说。
操作员按下启动键。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仿真运行中,预计完成时间:71小时28分。”
秦念没有走。她在计算中心旁边的小会议室里支了一张折叠床,这七十二小时里她没有离开过研究所。她不是不相信仿真系统——恰恰相反,她太相信了,所以她要在第一时间看到结果,第一时间分析异常,第一时间做出决策。
七十二小时后,仿真结束。
结果基本符合预期,但也有几个意外的发现。三级发动机在高空点火时,推力矢量控制系统的响应速度比设计值慢了零点零几秒。这个差异在单次仿真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蒙特卡洛打靶仿真中——也就是模拟数千次随机条件下的发射——这个微小的延迟会导致落点散布扩大近百分之十。
秦念在仿真报告上批注了一句话:“这不是软件问题,是控制律设计问题。霍明远,请在两周内提交控制律优化方案。”
霍明远看到批注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熬夜改代码。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给秦念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一周内交方案。”
一周后,优化后的控制律提交了。秦念看了方案,没有提任何修改意见,只说了一句:“再跑一轮仿真。”
第二轮仿真的结果出来了——落点散布缩小了百分之十二。那个零点零几秒的延迟被消除得干干净净。
霍明远在给秦念的汇报邮件里写了一句话:“秦总师,谢谢您逼了我们一把。没有您的那个批注,我们可能会带着这个问题走很久。”
秦念回复了一个字:“好。”
五
2017年的最后一天,秦念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
研究所从下午就开始放假了。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走了,约好了晚上去聚餐、看电影、或者只是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里睡一个难得不用加班的长觉。老韩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过来问了一声:“秦总师,今天晚上所里没安排活动,您怎么过?”
“我就在这里过。”秦念说。
老韩犹豫了一下,想说“您一个人不孤单”,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我给您带份饺子来。食堂今天包了饺子,我给您领一份。”
“好。”
老韩走了。秦念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台灯亮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0945工程的整体进度甘特图。她一项一项地看过去,在心里默默盘点着过去一年的得失。
巨浪-3列装。巨浪-3改进型进入工程研制。巨浪-4预研启动。新型推进剂全尺寸试车成功。全复合材料壳体首件试制完成。智能自主制导系统原理样机通过测试。综合突防系统方案优化通过评审。全系统仿真首轮完成,关键问题定位并解决。
这一年,不虚度。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老韩端着一份饺子走进来,饺子装在保温饭盒里,还冒着热气。饭盒旁边放着一小碟醋和一小碟蒜泥。
“秦总师,趁热吃。”
秦念接过饭盒,拿起筷子。她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老韩。”
“在。”
“明年,0945要上更难的活了。”
老韩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新型推进剂要完成长期贮存验证,全复合材料壳体要通过极限载荷考核,智能制导系统要完成闭环飞行仿真,综合突防系统要开始样机试制——每一项都不比今年做的事情容易,有些甚至难得多。
“您放心。”老韩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坐在这里,再说一句‘不虚度’。”
秦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北京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橙红色。远处传来稀疏的鞭炮声——有人在提前庆祝新年。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冬夜的寒风中沉默着,枝丫光秃秃的,但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下面,新的芽苞已经悄悄鼓起来了,只等春天一到,就再一次绽放。
秦念吃完了最后一只饺子,把饭盒盖好,放在桌角。
她拿起笔,在日历上写下了一行字:2018,开工。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今天,是此刻。对于0945工程来说,每一天都是开工日,每一刻都不能浪费。因为这条路上没有终点,只有下一个起点。
她在台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关灯,站起来,一个人走回了宿舍。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那间办公室的窗户,明天一早,灯还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