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南京的人,在看见报纸上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纵使京城日报写的如何客观详实,但孔子真灵降世这样离奇的事,他们没看见,那就是没有。
也就是北京城的人有经验,对这种事没有全盘否定,心里已经是八成信了,但是剩下的两成还在纠结。
南京后续的政策一项项往外传出,都派人要去曲阜这样的地方查田了,天下其他人才猛然惊觉,朝廷的目的不在儒学,而在孔家。
除了龙虎山的张家,这天下最难动的,就是曲阜的孔家了。
可以说朝廷对着孔家开刀,对天下人地方豪强而言,意义重大。
不论自己到底是哪里人,学什么学问,只要是家中田产超过一定数量的人,都在密切关注着这件事,想尽一切方法去发出自己的声音,帮着孔家说话。
他们很清楚,一旦朝廷连孔家都能拿下,以后在土地的事情上再动他们,那简直易如反掌。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朝廷动成功。
于是铺天盖地的各种尊孔、抬高孔裔、批判朝廷的文章纷纷发出,在各种文人集会和其他的小报上疯狂刷存在。
真正聪明人,不论他究竟心里站哪边,在这种敏感时候,除非是和自己的利益切身相关,否则都不轻易发表自己的看法。
而那些真情实感认为自己有大才,把这件事当做一个让自己成名跳板的人,或者发自真心不喜朝廷这次政策的人,那就纷纷下场撰写文章。
总之他们就是要倾尽一切力量,来帮助孔氏,让朝廷这个清算孔氏的政策落实不了。
这些言论朝廷都不曾理会,最多就是小白派人默默记下名单,以后考科举或者是吏部考核有的是他折腾的。
而奋力帮着孔家反抗朝廷的其他人没有想到,北宗曲阜的衍圣公孔闻韶,居然是主动跟着查田使团回去的。
而查田使团的负责人,正是现在的交通部尚书,在民间的声望如日中天的青天大老爷——张璁。
为了让各省的人都好好看清楚孔家的配合,张璁特意没有坐海船,而是带着一大帮子人,走运河,慢慢北上回去。
站在船头,在无数精锐锦衣卫的护卫下,张璁由衷地感谢太子,邀请自己去南京观礼。
不是去南京观礼,自己怎么能见到夫子,还听到夫子在激励自己呢!
一想到自己此行,不止是完成朝廷的工作,还是为夫子清扫孽障子孙。还夫子的清白名誉,张璁就热血沸腾。
南下的北宗子弟,只有一半跟着张璁回曲阜,剩下的要在南京接受太子的安排,一边学习南洋知识,航海知识,一边还要去太子的各个工厂,给工厂里的工人们做学习启蒙。
运河沿岸,那些得知孔闻韶主动带着张璁回曲阜这一消息的人都惊呆了。
他们在这里为了孔家摇旗呐喊,怎么孔闻韶这个衍圣公不止不和他们打配合,反而还主动带着张璁回去办事呢?
所有人都觉得这其中必然有诈,但报纸上说的夫子真灵显现这事儿必然不可能是真的,所以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在一群锦衣卫的枪口之下,孔闻韶这个衍圣公也不得不受此威胁。
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张璁还未抵达,就已经收到消息的曲阜孔氏族人,也一样是这么想的。
一收到孔闻韶带着部分孔氏子弟、张璁、锦衣卫等人回到曲阜的消息,在山东的孔氏子弟们自发聚集在一起,主动迎接张璁等人。
他们本想给那边一个下马威,却不想下了马车之后,孔闻韶客客气气地先请张璁去休息,接着就把来到这里的孔氏子弟们都带去祖宗祠堂。
族人们有太多的话想问孔闻韶,这种事关宗族存亡和发展的大事,他们也顾不得往日的礼仪。
可孔闻韶没有了外人之后,一脸颓丧看着这些族人,艰难地说道:“《京城日报》所写,都是真的。”
曲阜的族人们皆是惊的目瞪口呆。
有族人不敢相信,叫嚷道:“这定是有人在其中使了什么戏法!”
“不是戏法,是真的。那天……”
跟着孔文韶从南京回来的核心孔氏子弟们,一脸灰败又不忍的表情,和老家的族人们讲起那天具体的事。
“整个南京城,甚至南京城外的人,都看见了先祖真灵现世。哪有戏法能做到这样?”
“我亲眼所见,那巨灵的气度,不是先祖,还能是谁?”
“虽与时下画像不同,可以一手持书简,一手扶宝剑,那伟岸身姿,与咱们家里书上记得一模一样!”
听了这些回来的核心子弟的话,曲阜的族人们也不得不相信。
再精妙的骗术戏法,也骗不了一整座城的人,更何况夫子庙祭祀的现场,还有如此多的孔氏子弟,各学派精英,南京文武官员,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涉及夫子这样的大事,但凡有一个人发现是假的,在孔家与朝廷的问题上,绝大多数的人也会无条件选择孔家。
而如今,所有人都说这是真的。
先祖真灵降世这事,所有南京城的人都看到了,也听到了先祖对不孝子孙的训斥,以及先祖把他们这些子孙交给太子的托付。
听完了这些,曲阜的族人们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无助的目光看向孔闻韶这些孔氏核心人员。
孔闻韶长叹一口气,“先祖之命,不可违背。我等除了祖宅和部分族地保留,剩下的,都散了吧。”
“衢州那边,会被分为二十四支,我们曲阜,也要被分为四十八支。
一共七十二支孔氏,除衢州、曲阜两地守着祖宅祠堂的,剩下的人都要接受太子调遣。”
寻常人家,凑这么多的人都凑不了。也就孔家,还能拆分这么多支。
孔闻韶强调:“这七十二,亦是太子和先祖对我们的期盼,只盼我们每一支都能再出些人才来,说不定百年后,还能再建一个我孔氏贤人祠。”
有弟子忐忑问道:“那太子,究竟是要把我等安排去何处?”
从南京回来的一个弟子苦笑道:“天南地北,大明海外,总归都是需要我等熟读经义之人,去教化边民边军,还要让海外的明人,不可丢了礼义廉耻,去外边也要学些学问。”
知道了自己未来的命运,这些未曾亲眼看见先祖真灵的族人们如丧考妣。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难过的,是未曾亲眼看见先祖,还是难过以后日子不好过。
对待曲阜的孔氏,谁说话也不如孔子本人说话好使。
把自己当做大明律法和儒学卫道者的张璁,休息够了,就开始对着曲阜磨刀霍霍。
这天下但凡是有什么经营超过多少年的家族,都有的是烂账能算,这点在他去地方巡视藩王田地的时候,已经被验证过了。
如今巡视孔家,那一笔又一笔的烂账更是理不清楚。
这个地方与其他地方不同的,就是孔家人真把自己当圣裔,为孔家服务的奴仆佃户,也都把他们看作神圣的存在。
这种情感,宫里的太监宫女对皇帝都没有这样的。
亏得张璁办事的过程中,是孔家人主动配合,不然他在这里确实是会寸步难行。
并且本地会留下一支孔氏,不会让这些人因为未来失去服务圣裔的工作,而闹出人命。
彻查孔家各种田地,奴仆,财产的来源后,张璁按照罪过大小,给每一支定罪。
什么勾结权贵、兼并土地、放贷牟利、干涉地方政务……
按照大明律法,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至少现在都要在牢里了。
但因为他们身份的特殊,牢狱之刑可免,但未来都得滚得远远的。
犯事儿最多的那一支,以后就打发去南溟州;少一点的,去南洋其他地方;再少一点的,去琉球这些朝贡国;还少的,在大明边疆;犯事最少的,就在大明内部。
没犯事儿,明年正好可以参加科考去。
别说什么自己身为孔氏子弟,不可与士争名这种鬼话,祖宗都骂你学了一身本领,不想着好好用上,不去做点正事还想干嘛?
衍圣公的爵位, 孔闻韶这个孔子六十世孙应该就是最后一位了。
正好,六十这个数字也圆满。
南宗那边,孔乘美身上世袭博士的官职,应该也就到他为止。
他爹第一代,他第二代,到手时间还比较少,也没什么可惜的。
孔乘美本人,已经擢升入南京国子监,主持新学规的编纂,代表孔家承认机械、医药这些技术性学科的地位。
孔闻韶年事已高,以后他会留在祖地,但族中也会选一优秀弟子,去京城技术学院站台。
祭祀是在春日,等到秋天,适合航行了,已经走惯了南洋路线的海船,就会再度出发。
只是这一次,除了运送货物和补给种植园的物资,还多了不少书籍、特色学习工具,以及大量的孔氏子弟。
在孔氏子弟们无条件配合朝廷政策的行为下,那些为孔家摇旗呐喊的人,这下里外不是人。
他们之前还觉得孔家是被朝廷的刀架在脖子上威胁,不得已只能配合。
可现在看他们过于反常的主动,再去看南京流出来的各色文章,听有幸去南京观礼人员的吐露,以及南京香火排名第一的夫子庙现状……
这让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事情,似乎,真的就只有那个最不可能的选项了。
北京。
朱厚照在祭祀之前,就猜到小白一定会在南京搞个大事。
他之前也想过自己要不要亲自去现场看看热闹,但到底不是很想给这祭祀抬咖,以及小白严令他不许出京师,他就只能先在京师窝着,天天就数着日子等消息。
直到终于看见了南京的消息,拿着报纸的朱厚照反手将报纸拍下,痛彻心扉道:“朕就不该听小白的!”
很后悔自己错失这千载难逢大事的朱厚照,立马就开始给小白写信。
信的内容,主要就是指责小白不够意思,这种大事,怎么能让他这个皇帝缺席呢!
如果朱厚照在场,他也有不少话想和夫子说。
比如问问夫子,朱家的先祖们在地下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是不是以他和小白为荣?
还要跟夫子告状,除了孔氏子弟们,一个吃白饭,不给朝廷干活,还要告锦衣卫搜集到的孔家罪证。
别的事情也不劳烦夫子,只要夫子开口把这些人逐出家族就行。
除了这些,朱厚照也有一堆四书上的知识要问夫子呢。
以前跟着名师学习的时候,朱厚照对不少内容都存在疑惑,要是夫子在现场,他一定要找夫子亲自解惑。
总的来说,小白真是让他失去了久违的向学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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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朱厚照洋洋洒洒写信。
小白收到信后,冷笑一声,不做理会。
过年回去,他和朱厚照换班,下一年他待在北边京城,朱厚照出门去。
大过年的,朱厚照拉着小白,准备两个人半夜里在全新的孔子画像下搞场私人祭祀。
小白 →_→:这也太于礼不合了。
朱厚照不管,那么多人都和夫子说话了,他这个皇帝都没说过呢。
小白:那场祭祀是在夫子庙,现在,咱们是在皇宫,万一召唤出来了祖宗怎么办?
朱厚照立刻把要点香的蜡烛吹灭:算了,那还是不看了。
地下。
阿飘们前半年跟着小白一起看了朱厚照写的信,都对信的内容表示一言难尽。
阿飘孔子倒是觉得其中一项可以有:若是找我求学问书,重新把那几本书的原本编一编,那吾也是可以再出去加班一趟的。
他的弟子们一听,纷纷赞同:《论语》是我们整理的,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一句话,后人能写出那样多的意思来。
后半年过年了,朱厚照大晚上不睡觉,拉着小白起来,偷偷的展开了一幅孔子新画卷,取来了一盏烛灯,拿出一个香炉和几根香。
老朱家阿飘们很在意:这像什么样子!
阿飘孔子整理整理袖子,已经做好了出去搞教学工作的准备。
阿飘孟子赶紧拉住孔子:“记得把我的一些学说也和那二位重新说一下。”
其他诸子百家的人也都围着孔子,你一言我一语,让孔子不要忘记这大半年来他们聊的教学内容。
阿飘墨子:你们儒家都这样了,你大度一点,多帮我们说两句。
阿飘孔子表示自己看时长来,要是没说到,那也只能是时长不够,不能怪他。
所有阿飘都已经做好了孔子要上去的准备。
却不想小白只是说有可能召唤出家里的祖宗,朱厚照直接吹灭蜡烛。
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老朱家阿飘们。
老朱家阿飘们先是一愣,随后朱厚照的祖宗们各个开始红着脸、黑着脸暴怒。
什么意思!这小子到底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