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重新坐回来的王守仁,小白也直接一点。
“寻常百姓一时生活困难,急需用钱,借钱时有几分利息,倒也是天经地义。
可是民间的借贷,利息过高,我看着,不像是冲着让百姓还不上去的,倒像是就为了惦记他们手里头那两亩地。”
王守仁眉头皱起,“殿下,民间私贷大明处处皆是。小到村落,大到京师,人人都要用钱,人人都会借钱,此乃民生琐事……”
“这不应是大明百姓的琐事。”
小白打断他,抬手让人给王守仁的茶里再添上热水,拿出一份他整合的数据递给王守仁。
“王尚书,你倡导知行合一,知是行之始。
今民间高利私贷盛行,其‘知’已全然扭曲。不法之人将‘盘剥乡邻’视为‘生财之道’,将‘趁人之危’看作‘经营之智’。此等扭曲之‘知’,正驱动着害人之‘行’。若不正其‘知’,如何止其‘行’?”
王守仁看着太子给他的南京一带私贷数据,脑子越看越惊,但听着太子的话,心里也难免会有些满意。
虽然太子也没有想把他的学问思想传扬到天下,做起来的学术月刊杂志还也会时不时刊登一些过时的老学究文章,但对自己的东西,太子这不学的一清二楚嘛。
“放贷者,心中只存‘暴利’一念,良知已被蒙蔽;借贷者,为饥寒或急难所迫,心中充满恐惧与绝望,良知亦难彰显。这高利贷,放的是钱,收的是魂,蚀的是我大明百姓心中本有的‘良知’。朝廷若不出手严加管控,何谈‘致良知’于天下?”
王守仁听的不由得赞同点头,没错没错,人干什么都得先跟着良知走,大明社会未来的基础道德,可以向我的思想看齐。
“先生常说‘亲民’。此‘亲’非为亲近无良知的放贷者,而是应体恤那些被债务压得家破人亡的升斗小民。
他们卖儿鬻女、田产尽失时,朝廷若只袖手旁观,岂不是背离了圣贤‘仁政爱民’的本意?限制高利贷,正是我大明该做的‘亲民’实政。”
王守仁沉吟片刻后,喝口茶,抬头道:“殿下,我大明律法虽有‘月利不得过三分’之规,但……”
说到这里,他顿住,不太好意思往后说了,小白帮他接道:“形同虚设,王尚书不必如此斟酌。”
王守仁轻咳两声,这可是太子您自己说的,不是王某说的。
“臣认为,可将 ‘月利三分’ ,定为放贷利息的最高上限,并严令禁止任何形式的‘复利’,超过这个利息的,或是随意加利,这贷就违反,朝廷不予以承认。”
他的意思,是用报纸为工具,向天下再重申一遍,朝廷规定利息不可超三分的政策,超过三分的利,不合法。
签了没什么势力的私人贷款,能赖你们就自己赖吧,要是势力太大,想办法跑出来报官。
反正最后见了官,不合法的利息,朝廷也不保护。
就是得督察跟上。
他甚至在思考,私放高利贷要不要直接罚款三倍,就当是给地方府衙创收了。
小白则说:“三分利太高了,两分吧,以百分比算,民间私人借贷,不得超过24%。
给百姓日常生活,借贷利息不得超过16%,若是做生意,利息自然是要高些。”
房贷的收益不能太高,太高的后果,就是百姓卖房卖地,卖儿卖女卖自己。
但也不能太低,必须得高于购买土地、田产的收益,才能引导有钱人的钱从土地上离开一点。
王守仁算了算,“两分利也足够了。此非朝廷与民争利,而是朝廷为‘利’字划定良知边界。所有借贷。须在县衙登记公证,方受大明律法保护。”
小白也赞同道:“过此线者,人欲淹没了天理,也是该有朝廷法度收拾。”
“还有一件事,”小白继续往后说。
“这两年的税收盈余足够,我有意在南京成立一个大明工农银行,百姓可在其中储蓄银钱,银行会给一年一定数量的低额存储利息。
百姓若要借钱,农户青黄不接或者匠户购置工具,这种日常生活小额借贷,利息一年是6%-10% ,用以恤民。
若是要借钱做生意,能借的钱会多些,但利息大概是12%-20%。
所有的借贷都需要凭证,借贷合约一式三份,分别放银行、自己和官府县衙。”
没钱生活是吧,找朝廷的银行借。
和士绅少则三分,通常五半的高利息比起来,是个脑子正常的都知道要怎么选。况且朝廷这低息仁政,还被人诋毁要与民争利,那小白可以让锦衣卫对上名单,去地方剿匪了。
但这过于低的数字,听的王守仁一惊。
“殿下,您认真的!?”
这么低的利息,向农民、工匠提供小额生产、急难贷款,仁义是够仁义了,但是这想贷款的人绝对数不胜数,随之而来的坏账恐怕也会数之不尽。
如果不是王守仁了解太子,乍一听他这话,真的会以为他是钱多了烧的慌。
“当然是认真的。”
小白正色道:“王尚书,你我今日所言,非为钱粮细务,实为天下人心。
高利贷之弊,蚀人骨髓,灭人良知。朝廷若坐视,则先生于海上所破之‘山中贼’虽除,陆上滋生‘心中贼’的沃土犹在。我所想,乃以律法致良知,东南之治,海贸为表,人心为本。”
“自你南下以来,破海盗、立海贸、正商税,是为大明打通了财富的血脉,让货殖能堂堂正正流通于外。
如今限制高利私贷,安定工农,则是为了疏通大明的筋骨,让天下民心能得以休养安泰。”
王守仁听得又有些激动,又有几分惆怅。
很高兴太子殿下这么了解他的思想,并且能运用的这么好,更高兴于太子是个有理想有行动的大明储君,就是遗憾太子年纪太小,自己没有早几年和太子认识。
要是早几年他们就能一起共事,现在大明的诸多弊病,不说清除大半,但至少大半为大明改革的政令,至少都已经实行好几年了。
小白让他别惆怅,“我们不正是在一起为天下百姓做实事吗,路已行了,能行多远不重要。”
听太子如此说,王守仁也说出他压心底的话。
“殿下南下路上,救了魏三娘,让她躲开了逼良为妾。殿下也言,逼良为妾与逼良为奴无异。
臣以为,将人视为货殖,已是良知泯灭,与禽兽一般的大恶之贼。”
“不止不能借贷让人以身抵偿,强占人妻女为妾、奴役子女等禽兽之行,都不能有。主家花钱雇人干活,也无权将人变为奴仆、妾室。”
“只是臣想了好多年,也想不出,朝廷该如何严令禁止……”
这种事情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穷人要是碰上天灾人祸,把房子、地、农具全都卖光了也不够吃的,卖老婆孩子。或是卖身为奴,好歹能卖掉,活下去。
如果朝廷不让卖了,他们本来一家能活一个两个,后面是全死了,无主的地照样也能到别人手里。
现在太子想开个银行来做底层百姓的托底,让他们还能在收成不好的年头守住家里的房子、地、人,但如果他们规定时间就是还不上怎么办?
这些还不上钱,肯定会有大批坏账的百姓,太子又要如何安排?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现在的大明良民是全都保护起来了,那之前那些已经卖身为奴仆的人呢,他们该怎么算?从前的契约作不作数,日后他们的孩子还算不算奴仆?
小白:“我知你在担忧什么。归根结底,目前的借贷政策,没办法保证百姓有在期限之内还清欠款的路子,还不上欠款的百姓如何安排也是个难题。”
百姓借私人的贷款还不上钱破产,和借朝廷的钱还不上破产,那都不是一个性质的事。
“我会在南京开办一个金陵纺织厂,集纺纱、织布、染布、剪裁于一体,供应大明军队。那些欠债还不上银行欠款的人,后续会统一安排去厂里做工,以工抵债。”
那王守仁就要提前预警了:“一个金陵纺织厂,也只够收容南京一带的人。殿下想把政策推往全国,以后这工农银行也要开遍大明,大明没那么多的工作。”
小白让他别担心,工作还是会有的。
王守仁好像明白了点什么,眼神有点不敢置信地看向小白,而小白则是用力一点头。
……
南京的纺织厂还在筹建中,魏三娘暂时正式岗位没的上,但现在也识得几个字,被陈伍安排去南京皇宫里的绣房里工作。
虽然小白自己不讲究,但是他正式在南京办公,作为大明太子,该有的配置底下人都会给他配齐。
魏三娘是织女,织的也是棉布,不是丝布,手很粗糙,那些刺绣裁衣的精细活都轮不到她,但她给这些绣娘打下手,平时也能看着学习,因此她每天活也干的很积极。
加上从前每日吃得少,睡的少,现在能多吃多睡,气色都比之前好上不少。
来了南京的第三天,陈伍就带着一个年轻女子来到绣房,对着魏三娘喊道:“三娘,快来,南京京城日报的记者来采访你了!”
魏三娘放下手里装满丝线的篮子,好奇地道:“陈公公,记者是什么?”
年轻女子上身穿衣,下身穿裤,肩上背着一个大布包,脸上不施粉黛,一双眼睛格外晶亮有神。
“魏姑娘你好,我是京城日报的记者周琬。”
她主动介绍道:“我们记者,就是走在大街小巷,看见哪里发生了什么事,就如实记录下来,回头重新写一篇文章,发到报纸上。”
魏三娘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职业,“周小姐,你来找我……”
“魏姑娘,叫我周记者就行,”周琬笑了笑,“听说您是松江府人,有一番经历来了南京。我想采访魏姑娘,把你的故事写下来,发到日报上,让整个大明的人都能看见,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魏三娘一听自己的故事,整个大明都会知道,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想了想,问:“我的故事让整个大明人都知道了,是有什么用呢?”
周琬认真道:“我来的路上听陈公公说,你也是好人家的姑娘,辛苦干活,日夜操劳挣些钱,主家为了不付钱,居然想强纳你为妾。
你跳河不从, 被太子和锦衣卫救下,可如你这般的可怜女子,在天下也不知有多少。
我想把你的故事写下来,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们这些织布女子的不易;让那些蒙昧之人晓得,这种行为是不合乎道德,并且违反大明律法的;还要让那些作恶之人知道,他们的恶事藏不住。”
魏三娘看着周琬亮亮的眼睛,一时有些怔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有那样大的用处,但是,你想问我什么,尽管问吧,周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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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王守仁:咱都这么熟了,太子殿下,您要干什么放心说。
小白:我要规范全国贷款。
王守仁:……也不是不能干。
小白:我还要自己办一个低息贷款,利息也就一分不到。
王守仁:……要不您再考虑一下?
小白:你有什么梦想吗?
王守仁:我觉得以人为奴仆,实在是太有悖圣人之道了。
朱厚照:我看你们两个都想的挺美。
阿飘们看这两个君臣会谈,个个脸上也都稀罕的不得了。
着名经济学家阿飘管仲一听他们想要为全国高利贷,第一反应就是不靠谱,就算后面给出来了解决方案,开了朝廷银行来补充市场,他一瞬间预感到了会有不少坏账。
只要来个天灾人祸,一片地方的人全部欠收,少来几十万,多来几千万的农人都要借贷,还要赈灾,银行立刻就要破产。
阿飘鲍叔牙问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阿飘管仲:除非大明能保证国家的税收以及银行的钱源源不断有补充,否则各种意外来了,银行绝对兜不住,我这还没算呢底下的银行阳奉阴违私提高利息的事儿呢。
有着多年打击地方土豪经验的刘彻表示:但只要能办好,真的就是对地方势力进行了釜底抽薪,什么乡绅话事人,没人找他们借钱,也没人找他们卖人卖地,这才是大集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