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走后,江德花翻开本子第一页,用铅笔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三天前李干事教过的。“江、德、花。”三个字她写的很小心,一字一顿。
她写得字故意表现的很丑,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然后她翻到第二页,开始写今天学的字:“革命”、“斗争”、“解放”。
这是这个时代特有的,也是队伍里孙坚持的。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新招上来的人又开始训练了。
炊烟从临时灶台升起,玉米糊糊的香味飘过来。
江德花把本子和铅笔小心收进怀里,背上枪,向训练场走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还有泛黄,有着疲惫,但眼睛很亮,直视人心。
枪是武器,笔也是武器。
除了要作战,还要扫盲,这个扫盲班设在村头废弃的祠堂里。
这一批战士全都盘腿坐在地上,膝盖当桌子,手里捏着炭笔或小木棍。
黑板上用石灰浆刷出一块黑色,文化教员用粉笔写下一个个方正的字。
江德花一直都是坐在最前面,她总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别人休息时,她还在用木棍在泥地上划拉;别人吃饭聊天时,她端着碗的时候还盯着贴在墙上的识字表。
“江副队长也太拼了。”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她一天要认三十个字,咱们才认十个……”
“是啊,我都不好意思和江德花比。”
“可她真能记住啊。昨天李教员抽考,她全对了。”
江德花听见了,但没抬头。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黑板上那个“国”字上。
她装作为难的样子,将国字拆开来记,外面一个“口”,里面一个“玉”。
“国家,”文化教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学生兵,姓陈,“我们革命,就是为了建立一个新中国,让人民当家做主的国家。”
江德花和所有人一样,在心里默念:国家,新中国。
当自己身处时代洪流里,总想为这个时间的Z国做些什么。
偶尔她也会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破败的村庄,想起江德福说“光宗耀祖”时算计的眼神。
原主第一个愿望是参军,第二个就是读书识字。
晚上,营地熄灯号吹过。
江德花等一个屋子里的三个女兵睡熟了,才悄悄起身,摸到墙角。
她从包袱里掏出那个粗纸本子和半截铅笔,只有一直练习才会让别人看到她进步的速度。
推开一丝门缝,月光透进屋里,她就着这点光,翻开本子,白天学的字,她要在晚上巩固。
手指冻得发僵,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她一遍遍写,人民、革命、解放、前进。
写到“前进”时,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词让她想起最开始的那场战斗,她第一次摸枪,甚至开枪击退援兵,掩护队伍撤退。
赵连长后来告诉她,那一枪打中了对方领头家丁的腿,不致命,但震慑了其他的家丁。
“你天生是拿枪的料。”赵连长说。
江德花看着自己拿笔的手,这双手能握枪,也该能握笔。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警觉地抬头,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月光里——是赵连长。
“还没睡?”赵连长低声问。
江德花连忙站起:“报告,我在复习白天学的字。”
赵连长走近,看了一眼她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原本他还有些怀疑,但看着她努力的学习,那种怀疑又消散了不少。
月光下,江德花那些歪斜的字有种倔强的力量。
“白天训练强度大,晚上要休息好。”赵连长说,但语气不是责备,“不过…你有这份心,很好。”
他顿了顿:“下个月,师部要派新的文化教员下来,加强基层部队的文化学习。你好好学,到时候可能有别的机会。”
江德花眼睛一亮:“是!”
赵连长走了,江德花又蹲回月光里,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两个字,心里默念着机会。
新的文化教员是在一个阴雨天来的。
那天下着小雨,这处破旧的祠堂弥漫着潮气和土腥味。
战士们盘腿坐着,等得有些焦躁。
门帘掀开,先进来的是赵连长,后面跟着一个人。
看到来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来人穿着浅灰色长衫,外面罩着同色外套,身形修长挺拔。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伞收起来时,露出一张清俊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
鼻梁上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眉目疏朗,书卷气很浓。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姿态,挺直的脊背,脚步沉稳,明明穿着文人的衣裳,却有种军人才有的利落。
“同志们,这位是傅深同志,师部派来的文化教员。”赵连长介绍,
“傅教员可是燕京大学的学生,参军前就组织过多次学生运动,有丰富的教学经验。大家呱唧呱唧欢迎他!”
掌声稀稀拉拉,但江德花的掌声却很响。
她很吃这个男人的颜,长的是真不错,低头掩盖住神情,就怕被别人看到她看直了眼睛。
战士们大多没上过学,对“大学生”有种本能的敬畏和疏离。
江德花紧紧盯着傅深,燕京大学,那是她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学校名。
傅深走到黑板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的视线在江德花脸上停留了一瞬,她坐得最直,眼神最专注。
“同志们好。”傅深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北方口音,
“从今天起,我负责咱们连的文化教育工作。我知道,很多同志以前没机会上学,识字不容易。”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为什么”。
“我们今天先不学具体的字,”傅深转身,“我们先聊聊——我们为什么革命?为什么要识字?”
祠堂里顿时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很简单,又很深奥。
有人举手:“为了打土豪分田地!”
“为了吃饱饭!”
“为了不受欺负!”
傅深点头,在黑板上记下这些答案。然后他看向江德花:“这位同志,你说说看。”
江德花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她,这是全连唯三的女兵,刚升副队长,现在又被新教员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