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一阵狗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从街头巷尾传来的、真实的狗叫声,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堵墙传过来的声音,低沉、沙哑、断断续续,像是一条狗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叫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
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已经不在枕头旁边了。
蓝梦摸了一把枕头——凉的。猫灵离开有一阵子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占卜店的外间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狗叫声是从外间传过来的,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蓝梦穿上拖鞋,推开门。
猫灵蹲在水晶桌上,面前的空气中悬浮着一样东西——一颗灰蒙蒙的、大概有乒乓球那么大的光球。光球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表面有波纹在涌动,像是一颗被搅浑的水珠。那“呜呜”的狗叫声就是从光球里面传出来的。
“这是什么?”蓝梦走到桌边,伸手想碰那颗光球。
“别碰。”猫灵用尾巴挡开了她的手,“这是灵体碎片。很碎,很散,你一碰它就彻底散了。”
“灵体碎片?谁的?”
“一条狗的。”猫灵盯着那颗光球,表情凝重,“但它碎得太厉害了,我拼凑不出来完整的形态。只能听见声音——它在叫,一直在叫。不是普通的叫,是在求救。”
“求救?从哪传来的?”
“不知道。”猫灵摇头,“这颗碎片是自己飘过来的。它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过阴阳交界,穿过老街的巷子,从门缝底下钻进来,飘到我面前。它在找能帮它的人。”
蓝梦看着那颗灰蒙蒙的光球,里面的“呜呜”声时断时续,像是一条狗在水底叫,声音被水层过滤了,只剩下沉闷的、模糊的回响。
“能定位吗?”蓝梦问,“用白水晶追踪它的来源。”
猫灵想了想:“可以试试。但它的灵力太弱了,追踪的距离有限。如果它来自很远的地方,白水晶可能追不到。”
蓝梦从口袋里掏出白水晶,举到光球旁边。白水晶发出微弱的荧光,光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朝白水晶的方向倾斜,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草。
白水晶内部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蓝梦凑近看——画面里是一堵墙。红色的砖墙,很旧了,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墙根下长着一蓬枯草,草叶上挂着一层白霜。墙的上面是一扇窗户,窗户的玻璃碎了,用塑料布糊着,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喘气的肺。
墙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蓝梦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条狗。一条很大的狗,被关在墙后面的某个地方。它在动,但动不了太多,空间太小了,它只能蜷缩着,连转身都做不到。
它的嘴巴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叫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
白水晶的画面消失了。
蓝梦的手在发抖。
“这是哪?”她的声音有些紧,“这堵墙在哪?”
猫灵沉默了一会儿。
“老街东头。”它说,“拆迁区。那片房子拆了一半停了,剩下几栋没人管的破楼。这堵墙在最后一栋楼的背面。”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条街上走了一百多年了。”猫灵跳下桌子,“每一块砖我都认识。”
二
老街东头的拆迁区是一片被遗忘的废墟。
三年前说要拆迁,拆了一半,开发商跑路了,留下一堆半塌的楼房和满地的碎砖。剩下的几栋楼没人管,门窗都被拆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框架,像一排排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空。
蓝梦骑着电动车到了拆迁区外面,把车停在路边。猫灵从后座上跳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
“这边。”它朝最里面的一栋楼走去。
那栋楼是六层的,但顶上的两层已经塌了,只剩下五层和四层还勉强撑着。楼的外墙皮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一个人被扒了皮,露出红色的肌肉。楼前堆着一人多高的碎砖和水泥块,上面长满了枯草和苔藓。
猫灵绕到楼的背面,在一堵墙前面停了下来。
蓝梦跟过去,看见了那堵墙——和白水晶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红砖墙,墙皮脱落,墙根下有一蓬枯草,上面挂着一层白霜。墙的上面是一扇窗户,玻璃碎了,用塑料布糊着。
蓝梦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墙上。
她听见了。
“呜呜”的声音,很轻,很闷,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风穿过裂缝的声音,而是一条狗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声音。
蓝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它在里面。”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找到了一个被碎砖半堵住的门口。她搬开几块砖,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楼里面比外面更黑。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地上全是碎砖、破木板和发霉的垃圾,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蓝梦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她找到了那堵墙的另一面——那是一面承重墙,很厚,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墙的底部有一个洞,不大,大概只能伸进去一条胳膊。洞的边缘有抓痕——不是人抓的,是爪子。很深,一道一道的,嵌在砖缝里,有些抓痕上还沾着暗褐色的东西。
血。
“它在墙里面。”猫灵的声音从蓝梦脚边传来,冷得像冰碴子,“有人把它砌进了墙里。”
蓝梦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把手电筒对准那个洞,往里照。光柱穿过了大约半米的空隙,照到了墙的后面——那里有一个空间,不大,大概只有一个立方米的体积。空间的底部铺着一层碎砖和灰浆,角落里蜷缩着一样东西。
一条狗。
很大,大概有四五十斤重,黑色的毛,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粉红色的皮肤。它的身体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琴键。它的嘴巴上缠着一圈铁丝,铁丝勒进了肉里,已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它的四只爪子全是血,指甲全部断裂,露出里面的嫩肉——它在刨墙,刨了很久,刨到指甲断了,刨到爪子烂了,刨到墙上全是血爪印。
它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蓝梦能看见它的眼皮在动——它在做梦,梦见自己在跑,在草地上跑,在阳光下跑,跑得很快,风从耳朵边上吹过去。
但它跑不出去。它在墙里。
蓝梦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谁干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愤怒。
猫灵没有回答。它蹲在那个洞口前面,把鼻子伸进去,梅花契约印的光芒渗进黑暗的空间里。几秒钟后,它退出来,表情冷得像一块铁。
“是它的主人。”猫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这栋楼拆迁之前,最后一户搬走的人家。他们有一条狗,黑色的,养了六年。搬家的时候,他们不想带它走。”
“所以?”
“所以他们在搬家前一天晚上,把狗骗进了墙后面的夹层里,用砖把洞口砌死了。”猫灵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蓝梦能听出那种平下面的东西——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爆裂的情绪,“他们怕它叫,怕它刨墙,怕邻居听见了报警。所以在封洞口之前,用铁丝绑了它的嘴。”
蓝梦闭上了眼睛。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条养了六年的狗,跟着主人从这栋楼搬到那栋楼,从这间屋搬到那间屋,一直以为这里是它的家,以为这些人就是它的一切。那天晚上,主人叫它过来,给它吃了最后一顿饭——也许是剩菜,也许是馒头,也许什么都没有。它摇着尾巴,跟着主人走到墙后面,以为是要玩什么新游戏。
然后砖头一块一块地砌上来了。
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以为主人在跟它开玩笑,很快就会把砖拆掉,把它放出去。它蹲在黑暗里,等着。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人来。
它开始叫了。但它叫不出声——铁丝勒在嘴上,每叫一声,铁丝就勒得更紧一点,肉被割开了,血从嘴角流下来。它只能用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那种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
它开始刨墙了。它用爪子刨,一下,两下,三下。砖很硬,爪子很软,刨了几下就破了,血从爪子里渗出来,糊在砖上。但它没有停。它刨了三天三夜,刨到指甲全部断裂,刨到爪子上的肉全部磨烂,露出骨头。
它刨出了一个洞。不大,只能伸出去一只爪子。但它把爪子伸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人了。整栋楼都空了,邻居都搬走了,没有人听见它的声音,没有人看见它的爪子。
它在黑暗里又活了几天。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自己的体温和越来越重的虚弱。它蜷缩在角落里,闭上眼睛,梦见自己在跑,在草地上跑,在阳光下跑,跑得很快,风从耳朵边上吹过去。
然后它死了。
死在黑暗里,死在墙里,死在它以为会永远对它好的主人手里。
三
蓝梦跪在那个洞口前面,哭了很久。
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一动不动。它没有哭,但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烛火。
“它的亡魂还在里面吗?”蓝梦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在。”猫灵说,“但不是完整的亡魂。它死的时候太痛苦了,灵体碎成了很多片,散落在墙里面的每一个角落。那颗飘到店里来的光球,只是其中的一片。它在求救——不是为自己求救,而是……”
猫灵停顿了一下。
“而是想让人知道,它在这里。”
蓝梦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把墙砸开。”她说。
“你疯了?”猫灵抬头看她,“这是承重墙,你砸了这栋楼可能会塌。”
“那就不砸。”蓝梦转身往外走,“我去找人来,把墙拆了,把它的骨头取出来。我不能让它继续待在墙里。”
“现在是凌晨三点,你找谁?”
蓝梦停住了脚步。
猫灵说得对。现在是凌晨三点,没有人会来拆墙。而且这栋楼是危楼,随时可能塌,就算白天也没有施工队敢来拆。
“那怎么办?”蓝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怒意,“就让它继续待在墙里?它的灵体碎成了那么多片,如果不把骨头取出来安葬,它永远都拼不完整,永远都走不了。”
猫灵沉默了很久。
“我来。”它终于开口了。
“你来?你怎么来?你一只猫灵能搬砖?”
“不能搬砖,但我能进去。”猫灵走到洞口前面,蹲下来,看着里面那个黑暗的空间,“我的灵体可以穿过砖缝,进去收集它的碎片。但需要你帮我——用白水晶在外面稳住灵体碎片,不让它们散掉。”
“你进去会不会有危险?那里面阴气那么重——”
“我是亡魂。”猫灵的语气很平淡,“阴气对我没有影响。而且——”
它回头看了蓝梦一眼,绿眼睛里有一种蓝梦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坚定,不是勇敢,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悲伤。
“而且,我和它一样。我也是被丢下的。”
蓝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猫灵没有再说话。它转过身,把身体缩小——蓝梦第一次看见猫灵的灵体收缩。它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折叠自己,从一个正常大小的猫,缩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半透明的小球。
小球从洞口飘了进去。
蓝梦跪在洞口前面,把白水晶放在洞口边缘,双手按在水晶上。白水晶发出稳定的荧光,那光芒渗进墙里,像一张网,在黑暗中铺开。
她闭上眼睛,意识跟着白水晶的光芒一起渗进了墙里。
她“看见”了猫灵。
它在墙后面的空间里,悬浮在半空中。那个空间比蓝梦想象的要小——大概只有一个洗衣机那么大。四面的墙壁上全是抓痕,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幅疯狂的画。地上铺着一层碎砖和灰浆,灰浆已经干透了,硬得像水泥。
在空间的角落里,有一堆东西。
是骨头。
黑色的狗的骨头,散落在地上,被灰尘和灰浆覆盖着。头骨歪在一边,下颌骨张着,像是在叫。脊椎骨断成了好几截,肋骨有几根是弯的——它死的时候身体是蜷缩着的,肋骨被挤压变了形。
四只爪子的骨头最惨。趾骨全部断裂,碎成了几十片小骨头,散落在四周。那是它刨墙的时候刨断的。
猫灵悬浮在那堆骨头上面,闭上眼睛。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像阳光一样照在那些骨头上。那些碎成粉末的灵体碎片从骨头的缝隙里飘出来,一片一片地,像萤火虫一样,在光芒中缓缓飘动。
蓝梦用白水晶的灵力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接住,拼在一起。
她看见了那条狗的样子。
黑色的,很大,四条腿很长,耳朵是耷拉下来的,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毛很短,很亮,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种蓝色的光泽。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
它活着的时候,是一条很漂亮的狗。
蓝梦在那些碎片里,看见了它的记忆。
四
记忆是从它还是一条小狗的时候开始的。
它在路边的一个纸箱子里,和四个兄弟姐妹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一个男人走过来,蹲下来,把手伸进箱子里,抓起了它。
“这只黑的壮实,就它了。”
男人把它带回了家。那是一个不大的房子,在老街东头的这栋楼里。房子很旧,但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厨房里总是飘着饭菜的香味。
男人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黑子”。
黑子很喜欢这个名字。每次男人叫“黑子”,它就摇着尾巴跑过来,仰着头看男人,等着男人摸它的头。男人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上有老茧,但摸它头的时候很轻,很温柔,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黑子在这个家里住了六年。
六年里,它学会了坐下、趴下、握手、装死。它最喜欢的是“装死”——每次男人比一个开枪的手势,嘴里“砰”一声,它就“啪”地倒在地上,四只爪子朝天,舌头歪出来,一动不动。等男人说“起来”,它就“蹭”地跳起来,扑到男人身上,舔他的脸。
它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男人开始收拾东西了。箱子、袋子、包袱,一样一样地堆在客厅里。黑子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它感觉到了一种不安——男人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从前那种放松的、温和的表情,而是一种紧绷的、烦躁的表情。
它听见男人在打电话。
“……对,搬走了,明天就走。狗?不带了,新房子不让养狗。……找个人送?谁要啊,土狗,又不是品种的。……算了,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黑子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它听懂了男人的语气。那种语气让它害怕——不是骂它的那种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它说不清楚的东西。
搬家前一天晚上,男人给黑子做了一顿饭。不是剩菜,不是馒头,而是一盆热气腾腾的肉汤泡饭。肉很多,汤很浓,米饭泡得软软的。黑子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它埋头吃得很香,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男人蹲在旁边看着它吃,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黑子吃完了,舔了舔嘴,仰头看男人,等着他摸它的头。
男人没有摸它。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黑子从来没有进去过的门。那扇门后面是一个夹层——建筑的时候留下的一个空隙,不大,大概只有一个立方米。男人站在门口,回头看黑子。
“黑子,过来。”
黑子摇着尾巴跑过去了。
它跟着男人走进了夹层里。男人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最后一次摸它的头。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黑子听见了砖头碰撞的声音。
一块,两块,三块。砖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把洞口封住了。光线一点一点地变少,从一大片变成一小条,从小条变成一丝,从一丝变成什么都没有。
黑暗。
完全的、彻底的黑暗。
黑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以为主人在跟它开玩笑,就像玩“装死”一样,过一会儿就会说“起来”,然后把砖拆掉,放它出去。它蹲在黑暗里,尾巴还在摇着,等着那一声“起来”。
等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它开始叫了。它叫了一声,但声音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响亮的“汪”,而是一种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它不知道自己的嘴上已经被缠了铁丝,铁丝勒进了肉里,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它叫了整整一夜。
没有人来。
第二天,它听见了楼上有动静——脚步声、搬东西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是主人在搬家。它开始疯狂地叫,用爪子刨墙,一下,两下,三下。砖很硬,爪子很软,刨了几下就破了,血从爪子里渗出来,糊在砖上。
它听见楼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整栋楼都安静了。
黑子不叫了。它趴在黑暗里,把嘴贴在砖缝上,从缝隙里吸进来一点点的空气。空气是凉的,带着灰尘的味道和外面的世界的味道。
它开始刨墙。
它刨了三天三夜。
爪子刨烂了,指甲刨断了,骨头露出来了。但它没有停。它不知道什么是放弃,它只知道主人在外面,主人叫它等着,它要出去找主人。
第三天的时候,它刨出了一个洞。不大,只能伸出去一只爪子。它把爪子伸出去,感觉到了外面的空气——凉的,湿的,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它还感觉到了月光——月光照在它的爪子上,冷冷的,白白的,像水一样从爪子上流过去。
但它伸不出去。洞太小了,它的肩膀卡在砖缝里,进退不得。它挣扎了很久,挣扎到爪子上的皮全部蹭掉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它没有力气了。
它把爪子缩回来,蜷缩在角落里。嘴上的铁丝勒进了肉里,每一次呼吸都疼得像被刀割。爪子上的骨头露在外面,碰一下就是钻心的疼。但它没有叫——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了。喉咙已经哑了,声带大概是破了,只能从胸腔里挤出“呜呜”的声音,像风穿过裂缝。
它闭上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它看见了一个画面——不是黑暗,不是墙壁,而是一片草地。很大很大的草地,阳光照在上面,草叶是绿色的,亮晶晶的。它在草地上跑,跑得很快,风从耳朵边上吹过去,把它的耳朵吹得翻过来。它的爪子踩在草地上,软软的,不疼了。它的嘴上没有铁丝了,它可以叫了,它叫了一声——
“汪!”
声音很响,很亮,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
它跑着跑着,看见了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主人。
主人蹲下来,张开双臂,笑着说:“黑子,过来。”
它跑过去了。跑得飞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它扑进主人的怀里,舔他的脸,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晃。
主人抱住它,摸了摸它的头。
“黑子,我们回家。”
它跟着主人走了,走进了草地尽头的阳光里。
五
蓝梦从意识里退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洞口前面,脸上全是泪,手心里全是汗。白水晶的表面结了一层白霜——灵力消耗太大了。
猫灵从洞口飘了出来。它的灵体比进去之前淡了很多,像一块被洗了太多遍的布,颜色都褪了。但它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一颗光球。
比之前那颗大了很多,大概有拳头那么大。光球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温暖的琥珀色,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河流,又像是一条狗在跑。
猫灵把光球放在蓝梦手心里,然后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虽然亡魂不需要呼吸,但它的灵体太虚弱了,不自觉地模仿着呼吸的动作来稳定自己。
“收齐了?”蓝梦问。
“收齐了。”猫灵的声音很疲惫,“所有碎片都拼回去了。它的灵体现在是完整的,但很弱,需要找个地方休养。”
“在哪休养?”
“白水晶里。”猫灵看了一眼蓝梦手里的白水晶,“白水晶的灵力可以温养它的灵体,等它恢复一些了,再做超度。”
蓝梦把光球轻轻放进白水晶里。光球在白水晶内部安了家,像一个琥珀色的气泡,缓慢地旋转着。白水晶的表面浮起了一层温暖的荧光,像是里面住了一颗小太阳。
“它的骨头呢?”蓝梦看了一眼墙里面的黑暗空间。
“先留着。”猫灵说,“等天亮了,找人来拆墙,把骨头取出来安葬。现在——”
猫灵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现在我需要回去休息。”
蓝梦赶紧把猫灵抱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猫灵蜷缩在口袋里,把尾巴盖在鼻子上,闭上了眼睛。
蓝梦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洞口。洞口边缘的抓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道凝固的血泪。
“黑子,”她轻声说,“我明天来接你。我保证。”
她转过身,走出了那栋楼。
月光照在她身后,照在那个洞口上。洞口里面,黑暗的空间里,那堆散落的骨头在月光照进来的瞬间,闪了一下光。
像是在回应。
六
第二天一早,蓝梦给区动物卫生监督所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还是那个中年女人,上次处理赵德贵案子的那个。蓝梦把事情说了一遍——狗被砌进了墙里,死了,骨头还在里面,需要人把墙拆开取出来安葬。
中年女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说的是老街东头拆迁区那栋楼?”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对。”
“那栋楼……”她犹豫了一下,“那栋楼之前出过事。拆迁的时候有个施工队进去拆东西,听见墙里面有声音,以为是猫,就把墙砸开了。砸开之后——”
她停了一下。
“砸开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猫,没有狗,什么都没有。但墙上全是爪印,一道一道的,从墙根一直抓到墙顶。施工队的人吓坏了,当天就走了。后来再也没人敢进那栋楼。”
蓝梦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那不是什么灵异事件。”她说,“那是一条狗被砌进了墙里。它死了,但它的灵体还在。那些爪印是它刨墙的时候留下的。”
中年女人又沉默了。
“我信你。”她终于说,“我派人去。”
一个小时后,一辆小型挖掘机和三个工人到了拆迁区。中年女人亲自来了,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个执法记录仪。
挖掘机把那堵承重墙拆了。墙倒的时候,灰尘扬得像一面灰色的幕布。等灰尘散尽,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夹层。
一个立方米的空间。四面墙上全是爪印,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抓到顶部。地面上的碎砖和灰浆里,散落着一堆骨头——黑色的狗的骨头,头骨歪在一边,下颌骨张着,像是在叫。
工人们都沉默了。
中年女人蹲下来,用手套捡起一根骨头,看了很久。
“六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它在墙里待了六年。”
“三年。”蓝梦纠正她,“这栋楼是三年前拆迁的。它是在拆迁前被砌进去的,但它在墙里只活了几天就死了。它在墙里待了三年——不是活的三年,是死了之后在墙里待了三年。”
中年女人把骨头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们会把它带回去,火化,然后找个地方安葬。”她看着蓝梦,“你要不要……跟它告个别?”
蓝梦点了点头。
她走到那堆骨头前面,蹲下来,把手放在头骨上面。白水晶在她口袋里发着微热——里面的那颗琥珀色光球在轻轻地颤动,像是在回应。
“黑子,”蓝梦轻声说,“你不是被丢下的。有人记得你。有人来找你了。你可以走了。”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挖掘机把那堆骨头小心翼翼地铲起来,放进一个铁皮箱子里。中年女人盖上盖子,在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写着“黑子,老街东头,中华田园犬,约九年。”
蓝梦看着铁皮箱子被搬上卡车,开走了。
她站在废墟里,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某种说不清的、温暖的东西。
七
那天晚上,蓝梦在占卜店里做了一场超度仪式。
白水晶放在灵台中央,里面的琥珀色光球比之前亮了很多,像一颗被点燃的灯。灵台上放着清水、香、和一小碗肉汤泡饭——黑子死前吃的那最后一顿饭。
猫灵蹲在灵台旁边,经过一整天的休息,它的灵体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淡。它脖子上的星尘项链空荡荡的,只有第三百一十颗焦糖色的星尘和第三百零九颗米白色的星尘还在,其他的都还是灰白色的小石子。
蓝梦点燃了三炷香,把白水晶举到面前。
“黑子,”她轻声说,“路我给你指好了。你沿着光走,别回头。前面有人在等你。”
白水晶里的琥珀色光球开始发光。光芒从白水晶内部渗出来,在灵台上方铺开了一条琥珀色的路。那条路很窄,只够一条狗走过去,但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穿过天花板,延伸到夜空里。
蓝梦看见了那条路的尽头——是一片草地。很大很大的草地,阳光照在上面,草叶是绿色的,亮晶晶的。草地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黑子的主人。
是王纸扎。
蓝梦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王纸扎站在草地上,身边蹲着老黄。老黄的尾巴摇着,头抬着,看着琥珀色路的这一端。王纸扎的手里拿着一块饼干,掰了一半递给老黄,另一半攥在手心里。
他在等黑子。
不是黑子的主人来接它,而是王纸扎。王纸扎活着的时候,纸扎铺在老街西头,黑子的家在老街东头。它们也许见过面——一个做纸扎的老头,一条黑色的土狗,在青石板路上擦肩而过,互相看了一眼。
王纸扎大概不知道黑子的名字,但他知道它是一条狗。一条被养了六年然后被丢下的狗。一条被砌进墙里的狗。一条在黑暗中刨了三天三夜的狗。
他在等它,带它去那片草地。
白水晶里的琥珀色光球从水晶内部飘了出来,落在灵台上。光球像一颗蛋一样裂开了,从里面站起来一条狗——
黑色的,很大,四条腿很长,耳朵耷拉下来,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毛很短,很亮,在琥珀色的光里泛出一种蓝色的光泽。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
它站在灵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不疼了。指甲长回来了,肉垫是粉色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时候一样。它张开嘴,叫了一声——
“汪!”
很响,很亮,在占卜店里回荡。
蓝梦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黑子从灵台上跳下来,在占卜店里跑了一圈。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它跑到了书架旁边,闻了闻铁盒子里的饼干渣。它跑到了猫灵的小窝旁边,闻了闻那件旧毛衣。它跑到了门口,闻了闻门槛下面的缝隙——那里曾经蜷缩着一只白色的小狗亡魂。
它把所有的地方都闻了一遍,然后跑回来,站在蓝梦面前,仰着头看她。
尾巴摇着。
蓝梦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她的手指穿过了它的灵体,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温暖的、像阳光照在手背上的触感。
“黑子,走吧。”她轻声说,“有人在等你。”
黑子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跳上了灵台,走上了那条琥珀色的路。
它走得很慢,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蓝梦一眼。
尾巴摇了最后一下。
然后它转过身,跑了起来。
它跑向草地的方向,跑向王纸扎和老黄。王纸扎蹲下来,张开双臂,老黄在旁边摇着尾巴。
黑子扑进了王纸扎的怀里。
王纸扎抱住了它,摸了摸它的头。
“黑子,”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在响,“走吧,回家。我给你做饭吃。”
王纸扎站起来,一手牵着老黄,一手牵着黑子,走进了草地尽头的阳光里。
八
光路散了。
灵台上的香烧到了底,清水碗里的水少了一半——不知道是蒸发了还是被喝了。那碗肉汤泡饭还在,米饭已经凉了,肉汤凝成了一层冻。
蓝梦坐在灵台前面,擦了擦脸上的泪。
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
“你还好吗?”猫灵问。
“我没事。”蓝梦吸了吸鼻子,“你呢?你的灵体还没恢复,今天又做了超度——”
“我没事。”猫灵打断了她,“你看。”
蓝梦低头看猫灵的脖子。星尘项链上,多了一颗新的星尘。
不大,和普通的星尘差不多大。但它的颜色很特别——是黑色的。不是那种灰蒙蒙的黑,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夜空一样的黑色。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星星,一颗一颗的,镶嵌在黑色的天幕上。
蓝梦伸手摸了摸那颗星尘,指尖感受到一种凉凉的、但很柔和的触感。
“黑色的星尘?”她有些意外,“我第一次见到黑色的。”
“嗯。”猫灵的尾巴翘了起来,“因为它是在黑暗中凝结的。它在墙里待了三天三夜,在黑暗中刨墙,刨到爪子烂掉,刨到骨头露出来。那三天三夜的黑暗,都凝在这颗星尘里了。”
“但它里面还有星星。”蓝梦把星尘举到眼前,仔细看。确实,黑色的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像夜空中的星星。
“那些是它梦见的东西。”猫灵的声音很轻,“它在黑暗里闭上眼睛的时候,梦见了一片草地。很大的草地,阳光照在上面,草叶是绿色的,亮晶晶的。它在草地上跑,跑得很快,风从耳朵边上吹过去。”
“那些星星,就是它的梦。”
蓝梦把黑色的星尘放进星尘项链里,它嵌在了焦糖色和米白色之间,三种颜色排在一起,像一幅小小的画。
“第三百一十一个故事。”蓝梦说,“第三百一十一颗星尘。”
“嗯。”猫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还有五十四颗。”
“你的灵力恢复了吗?”
“恢复了一点。”猫灵甩了甩尾巴,“这颗黑色星尘的灵力很强,比我之前那些普通星尘都强。可能是因为它里面凝的东西太多了——三天三夜的黑暗,一条狗的命,和一个梦。”
蓝梦把猫灵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走吧,回家。”
“不是已经在家了吗?”
“我的意思是,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去监督那个中年女人,看她有没有真的把黑子的骨头安葬好。”
猫灵想了想:“你觉得她会安葬好吗?”
“会。”蓝梦说,“她是个好人。上次赵德贵那个案子,她处理得很认真。这次她看见那堵墙的时候,眼睛红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蓝梦把猫灵放在枕头旁边,钻进被子里,“她蹲下来捡骨头的时候,手在发抖。一个手在发抖的人,不会随便把骨头扔掉的。”
猫灵蜷缩在枕头旁边,把尾巴搭在蓝梦的脖子上。
“蓝梦。”
“嗯?”
“你说,王纸扎为什么会在那边等黑子?”
蓝梦想了想。
“因为他知道黑子没有人等。”她说,“黑子的主人不会来接它,所以王纸扎去了。他活着的时候做纸扎,给死人送东西。死了之后,他给没人等的亡魂引路。”
“他还会给黑子做饭吃。”
“嗯。肉汤泡饭。”蓝梦笑了,“黑子最喜欢吃的。”
猫灵闭上了眼睛,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蓝梦也闭上了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那片草地——很大很大的草地,阳光照在上面,草叶是绿色的,亮晶晶的。王纸扎坐在草地上,身边蹲着老黄和黑子。他掰了一块饼干,一半给老黄,一半给黑子。两条狗趴在地上,用牙龈慢慢地磨着饼干,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王纸扎看着它们,笑了。
“慢慢吃,”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在响,“别抢,都有份。”
蓝梦在梦里笑了。
第三百一十一颗星尘,黑色的,像夜空,像一条狗在黑暗中刨了三天三夜留下的爪印,像它在闭上眼睛时梦见的那片草地上的星光。
那是黑子的颜色。
是一条中华田园犬用三年黑暗和三天绝望,凝结成的颜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