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最近发现一件怪事——她店里的猫粮,每天晚上都会少一半。
不是那种被老鼠偷吃的少,是那种整袋整袋消失、连包装袋都不剩的少。
第一天,她以为是进贼了。
第二天,她特意把猫粮锁进柜子里。
第三天早上,柜门开着,猫粮没了。
蓝梦站在空荡荡的柜子前,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她开口:“猫灵,你是不是又偷吃了?”
没人回答。
她这才想起来,猫灵已经走了。
去忘川河那边,找它等了一辈子的人了。
蓝梦叹了口气,把柜门关上。
算了,就当是做善事了。
第四天晚上,她没睡。
她躲在柜台后面,盯着那袋新买的猫粮。
凌晨两点。
店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影子钻进来。
不是人。
是一只猫。
很大,很胖,毛色灰白,眼睛浑浊,一看就很老很老了。
它走到猫粮袋前,用爪子扒开袋子,叼出一把猫粮,塞进嘴里。
嚼了嚼。
又叼一把。
又嚼了嚼。
蓝梦看着它,没动。
老猫吃了半袋,停下来,舔舔嘴。
然后它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店里,叫了一声。
“喵——”
那一声很轻,很柔。
像是在叫谁。
蓝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老猫看见她,愣住了。
它转身想跑。
“别跑。”蓝梦叫住它,“我不抓你。”
老猫停住脚步。
它慢慢转回身,看着蓝梦。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你能看见我?”它问,声音苍老沙哑。
蓝梦点头。
老猫的眼眶湿了。
“太好了。”它说,“本猫找了三年,终于找到能看见我的人了。”
蓝梦的心里一紧。
又是三年。
这座城市里,怎么有这么多等了三年的人?
“你找我什么事?”
老猫低下头。
“本猫想请你帮个忙。”
“帮什么?”
老猫抬起头。
“帮本猫找一个人。”
“谁?”
“本猫的主人。”老猫说,“她叫小芳。三年前,她把我丢在这里,走了。”
蓝梦的喉咙发紧。
“她为什么丢你?”
老猫的眼神暗下去。
“她要嫁人了。男方家里不让养猫。”
“她走的那天,抱着我哭了很久。她说:阿黄,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你乖乖等着我。”
“我信了。”
“我等了三年。”
蓝梦沉默了。
她想起那只等主人的狗,那只等主人的猫,那只等在公交车上的橘猫。
这座城市里,怎么有这么多等的魂?
“她……她回来了吗?”
老猫摇摇头。
“没有。但我能感觉到,她还活着。在城东那边。”
蓝梦想了想。
“城东哪里?”
老猫说:“城东医院。”
蓝梦愣住了。
医院?
她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蓝梦就去了城东医院。
她在住院部查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人。
叫小芳。
二十八岁。
白血病。
晚期。
蓝梦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年轻女人。
她躺在床上,插着氧气管,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
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朴素,眼圈红红的。
蓝梦推门进去。
男人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她。
“你是谁?”
蓝梦说:“我是来帮人带话的。”
男人愣住了。
“带话?带什么话?”
蓝梦看向床上的女人。
“小芳?”
女人的眼睛动了动,慢慢转向她。
蓝梦在她床边坐下。
“有一只猫,叫阿黄。你认识吗?”
小芳的眼睛亮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蓝梦的鼻子酸了。
“它让我问你——你为什么没来接它?”
小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男人替她开口。
“她不是不想接。她是接不了。”
“查出病的时候,她都快死了。哪有力气去接猫?”
“她让我去过,但那里已经拆了。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蓝梦沉默了。
她看着小芳。
小芳也看着她。
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愧疚。
思念。
遗憾。
还有一句话,说不出。
蓝梦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只老猫蹲在墙头上,看着这边。
它看见了小芳。
看见了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女人。
它愣住了。
然后,它从墙头上跳下来。
走进病房。
走到小芳床边。
它蹲下来,看着小芳。
小芳也看着它。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老猫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虽然碰不到实体,但那个动作,让两个人都哭了。
“小芳,”老猫说,“本猫来了。”
小芳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但老猫听见了。
它听见她在说:
“阿黄……对不起……”
老猫摇摇头。
“没关系。”它说,“本猫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小芳的眼泪流下来。
老猫蹭了蹭她的手。
“本猫等你,等到就行。”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光。
从尾巴尖开始,一点点变成金色。
后腿、肚子、前腿、脖子、头。
最后,整只猫变成金色的光团。
光团里,老猫看着小芳。
“小芳,”它说,“本猫先走了。在那边等你。”
小芳点点头。
眼泪流进枕头里。
老猫笑了。
它转身,走向窗外。
那里,有一团光正朝它飘来。
越来越近。
光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一个老人。
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
是那个收废品的老陈。
阿福的主人。
他站在光里,朝老猫伸出手。
“阿黄,”他说,“我来接你了。”
老黄朝他走去。
走到他面前,停住。
老人蹲下来,摸摸它的头。
“走吧,一起去那边。”
老黄点点头。
它们一起,走进那片光里。
融进满天星光中。
小芳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片星光。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阿黄,”她轻声说,“等我。”
那之后,小芳又活了三个月。
她每天看着窗外,看那些星星。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男人把她葬在城北的一片山坡上。
坟前立着一块碑。
碑上刻着:
“小芳之墓——她有一只猫,叫阿黄。”
下葬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山坡上蹲着两只猫。
一只大橘猫,一只灰白的老猫。
它们蹲在坟前,看着墓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们站起来,朝天空走去。
融进星光里。
蓝梦后来去看过那座坟。
坟前摆着猫粮,清水,还有一束野花。
墓碑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行小字:
“阿黄,我来了。”
“本猫等你很久了。”
蓝梦站在坟前,看着那两行字。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晚上,蓝梦坐在沙发上,看着手中的星尘项链。
小橘跳上来,趴在她腿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蓝梦轻轻摸着它的头。
窗外,有三颗星特别亮。
紧紧挨在一起。
一闪一闪,像在说话。
像在笑。
蓝梦看着那三颗星,轻轻说:
“阿黄,小芳,一路顺风。”
那三颗星闪了闪。
像是在回应。
蓝梦低头看着项链。
里面,又多了一颗金色的星尘。
很小,但很亮。
是阿黄和小芳一起留给她的。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画面——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只灰白的老猫,坐在山坡上。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女人轻轻摸着猫的头。
猫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远处,一个穿旧棉袄的老人慢慢走过来。
他身后,跟着一只大橘猫。
老人走到她们面前,蹲下来。
“阿黄,小芳,走吧。”
女人站起来,抱着猫,跟着老人。
那只大橘猫走在旁边。
它们一起,走向远方。
远方有光。
很暖。
很亮。
像阿黄最后看见的那样。
蓝梦轻轻摸了摸那颗星尘。
“收着吧。”她对项链说。
星尘融入项链。
第二百九十八颗了。
还有六十七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等待被理解的故事,也还有很多。
但今晚,至少有一只叫阿黄的猫,终于知道它的主人不是不要它。
至少有一个叫小芳的女人,终于可以安心地去那边找她的猫了。
这就够了。
睡梦中,蓝梦看见一片山坡。
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风吹过,像波浪一样起伏。
山坡中央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只灰白的老猫。
旁边蹲着一只大橘猫。
远处,一个穿旧棉袄的老人慢慢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女人面前,他停下来。
“走吧,”他说,“都等到了。”
女人站起来,抱着猫。
大橘猫也站起来。
它们一起,走向山坡的那边。
那边有光。
很暖。
很亮。
女人回头,朝蓝梦挥了挥手。
蓝梦也朝她挥了挥手。
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那片光里。
光很暖。
很亮。
像阿黄最后看见的那样。
一切,都刚刚好。